青金石粉尘呛得人直咳嗽,邵砚川吐出来的痰都是蓝的,混着嘴里的血腥味。
徐天的嘶吼从矿坑深处飘过来,像砂纸蹭着耳膜,他跑得千层底又磨掉了一块皮,这次连补丁都开得更大了,风灌进去,凉得脚后跟疼,他骂了句“操,这双鞋算是废了,值三十个馒头的损失”,脚下却没停。
矿坑斜着往下挖,岩壁上留着几百年前工匠凿的痕迹,深浅不一的凿印连成了片,像极了邵家刻刀在木料上留下的纹路。
走了大概半里地,前方突然亮起一片幽蓝的光——这蓝他太熟了。爹当年藏在印盒最里层的那块指甲盖大的青金石,他小时候当弹珠玩,被爹追着打了三条巷子,说这玩意儿是翻了帕米尔高原,从阿富汗巴达克尚老坑里采的。北宋崇宁年间,太爷爷邵吉田遣了三十辆大车去运,走瓦罕走廊,路上死了十二匹马,一车石头值四千个馒头,三十车就是十二万个,比他杭州那间破铺子值钱多了。现在整面岩壁都泛着这种蓝,蓝得像深夜的瓦罕走廊,没有半分杂色,夹杂的金点匀得像撒了碎金,连他爹说的“无白无金者为上品”的特征都占全了——这才是全世界最好的青金石,市面上流通的那些俄罗斯货、智利货,蓝得灰,金点乱得像撒了沙子,连这老坑料的边角都摸不着。
邵砚川一眼就看见了岩壁上的刻痕——不是什么金箔卷轴,是直接刻在巴达克尚青金石矿脉上的“天工图卷”,笔画深达半寸,是他太爷爷邵吉田的笔迹,和他怀里的残印刻痕一模一样。图卷从矿脉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密密麻麻的刻痕记录着怎么选矿、怎么磨粉、怎么用巴达克尚青调颜料,甚至还有治刀伤的药方、做攻城器械的淬火法,全是实打实的手艺,半字没提宝藏。他蹲下来,指尖蹭过刻痕里的青金石粉,疼得抽了口气——刻痕里还留着当年工匠的血,已经和矿石融为一体,蓝得黑。更让他心惊的是,太爷爷在图卷末尾刻了行小字“巴达克尚老坑,色正蓝,金点匀,无白无金者为上品,北宋崇宁三年,遣匠三十,运石三十车,损马十二匹,以此为材,镌天工图卷,传之邵氏后世。”这行字是用血混着松烟墨和麝香刻的,现在还泛着暗红的光——太爷爷当年刻图卷的时候,往青金石粉里混了这两样东西,防虫防腐,这味道他爹刻印的时候他闻过,是巴达克尚青特有的松烟混麝香的气味,一辈子都忘不了。
“假的!都是假的!”徐天的嘶吼炸在耳边,他疯了一样冲过来,中山装破得挂不住,露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手里攥着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提炼哲人石剩下的磷粉。邵砚川瞥了一眼那磷粉,蓝得灰,金点乱得像撒了沙子——这逆子用的是俄罗斯产的青金石边角料,根本不是巴达克尚老坑料,所以之前炸雷吉斯坦才没炸透。徐天看见岩壁上的刻痕,眼睛瞬间红了,举着瓶子就往图卷上泼“我爹骗我!他说矿脉在撒马尔罕,结果全是这些破刻痕!什么天工图卷,什么工儒一脉,都是骗人的!我爹当年去巴达克尚,背回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冻掉了半根脚趾头,只留了指甲盖大的一块给我,剩下的都用在刻印上了,合着这整面矿脉,我连碰都碰不着?!”
磷粉碰到巴达克尚青金石矿脉,瞬间腾起了半人高的蓝火,烧得岩壁滋滋响,刻痕里的青金石粉被烧得黑,那股子松烟混麝香的味道被焦味盖住,眼看就要被毁掉。邵砚川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整个人压在燃烧的岩壁上,右胳膊死死按在最密集的刻痕区,火苗顺着他的棉袄袖子往上窜,烧得布料滋滋响,露出里面补了三次的里衬,他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指甲盖抠进石缝里,渗出来的血混着青金石粉,蓝得吓人,却半分都不松手。
“操!你个龟孙懂个屁!”他疼得骂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这石头是巴达克尚老坑的绝矿!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太爷爷当年运的那三十车是最后一批,一车值四千个馒头,三十车十二万!你烧一下,我得补一百年,亏到姥姥家!这是我祖宗的东西,烧了就连味儿都没了!”
徐天疯得更厉害,伸手去掰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烧得起泡的皮肉里,邵砚川疼得浑身抖,却还是死死按着岩壁,另一只手摸向兜里那把平口刻刀,刀柄上的北斗七星硌得他手心烫。佐藤冲过来,樱花刻刀劈断了徐天手里的玻璃瓶子,磷粉溅在地上,烧出一片蓝印子。邵砚川瞥见徐天手里那半块哲人石,里面混着几粒巴达克尚青的金点——这逆子之前偷挖了矿脉的边角料,难怪能炼出那破玩意儿,连正经老坑料的边都摸不着。苏野哭着扑过来,把怀里仅有的半壶水浇在他胳膊上——那水是邵砚川舍不得喝的,留着补鞋用的,他刚要骂,就看见苏野冻得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嘶嘶抽着气说“哭什么…水留着补鞋的…又得花两分钱买…”
蓝火终于灭了,岩壁上的刻痕被熏黑了一块,但大部分都保住了。邵砚川瘫在地上,右胳膊肿得亮,起了好大的水泡,皮肉外翻,看着吓人。他瞅了瞅自己棉袄袖子上的碗大破洞,心里算账补这个洞要半两香灰线,值五个馒头,加上鞋的损失、被烧掉的巴达克尚青金石的价值,这趟总共亏了十二万多个馒头,亏到姥姥家了。他下意识伸手蹭了蹭岩壁上烧黑的刻痕,指尖沾了点没烧透的青金石粉,赶紧捏起来塞兜里——这可是巴达克尚老坑料,一克值十个馒头,浪费了可惜。佐藤蹲下来,撕了自己衣服的里衬给他包扎,他瞅着佐藤肩膀上还没愈合的伤口,没说话,只从岩壁上抠下来一小块巴达克尚青——比爹藏的那块大十倍,蓝得亮,金点匀得像撒了金粉,他擦了擦,塞进兜里,嘟囔着“这块值两千个馒头,回去刻个印钮,剩下的给苏野打副耳坠,值三百个馒头,不算太赔。”
徐天被佐藤踹到了矿坑角落,他蜷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混着巴达克尚青碎末的哲人石,看见邵砚川护着岩壁的样子,突然愣了一下,嘴里喃喃着“爹…你当年背回来的石头…这么贵…我连指甲盖大的一块都舍不得用…”,但很快又疯癫起来,嘶吼着要冲过来抢图卷。就在这时,矿坑顶部突然传来“咔嚓”的闷响,是徐天之前炸鬼耳穹顶的余震,巴达克尚青金石碎块往下掉,砸得地面嗡嗡响。佐藤一把拽起邵砚川,苏野扶着他的腰,三个人往矿坑口跑,身后落下一块半人大的巴达克尚青,刚好砸在徐天刚才蜷着的地方。
跑出矿坑的时候,邵砚川回头瞅了一眼,岩壁上的天工图卷在月光下泛着蓝光,被熏黑的那块像块疤,但他知道,祖宗的东西保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亮的胳膊,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他知道以后刻印可能要抖,少赚点馒头钱,但嘴角还是扯出个极淡的笑——怀里那块巴达克尚青还在,比爹藏的那块大十倍,值两千个馒头,不算全亏。苏野哭着问他会不会死,他骂了句“死不了,就是以后刻印慢点,少赚你半个馒头的工钱”,然后抬头看向阿富汗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泛着和巴达克尚青一样的蓝黑色,像太爷爷当年走过的瓦罕走廊。
矿坑深处,徐天的半张脸露在碎石外,眼睛睁着,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哲人石,不知道是死是活。风卷着巴达克尚青的粉末飘过来,落在邵砚川的破棉袄上,蓝得刺眼。他摸了摸怀里的小木刀——是之前在石窟捡的徐天的那把,刀柄上的“徐天”两个字被蹭得亮,他叹了口气,把刀塞进最里面的兜,贴胸口放着,和残印、天工图卷的拓片、那块巴达克尚青挤在一起。
“走,”他对佐藤和苏野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回杭州。顺便把这图卷刻进我家的印谱里,省得以后再有人来糟践——哦对,还得去趟阿富汗巴达克尚老坑,看看我太爷爷当年采石的地方,顺便背点料回来,省得以后涨价,那地方的石头,以后指不定贵成什么样。”
破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晃,袖子上的破洞露着里面的里衬,他没心思补,只觉得胳膊疼得厉害,但怀里揣着的东西,比命还重。远处的阿凡迪雕像,陶制烟斗里又飘出一点蓝雾,正对着阿富汗的方向,像早就等着他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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