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排气管之前撞电线杆撞裂了,跑起来哐当哐当响,火星子不是差点燎裤脚,是直接燎到了奈良原绫裤腿上的破洞,烧焦的涤纶味混着汽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她骂了句关西脏话“このボケ车、腹坏しやがって!”(这破车,存心找事是吧!)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破车像头挨了鞭子的老黄牛,晃晃悠悠冲进伏见稻荷大社的停车场,撞翻了卖鹿仙贝的竹筐。金黄的仙贝撒了一地,有个追兵刚好踩上去,硬仙贝碎渣扎进皮鞋底,滑得摔了个屁墩,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五十步都能听见“この仙贝、食えるか!腹立つな!”(这仙贝能吃吗!气死人了!)
邵砚川瞅见撒了一地的仙贝,下意识要弯腰捡——这玩意儿晒干了能当干粮,够苏野啃半天。刚弯到一半,后领就被苏野死死拽住,棉袄的领口勒得他脖子生疼,才反应过来身后追兵的引擎声已经近得能听见活塞撞击的“哒哒”声,比刚才麦地里的商务车引擎沉得多,是改装过的越野车,马力足,用不了半分钟就能追上来。
三个人踉跄着往千本鸟居跑,朱红色的鸟居排得密不透风,像一排排张开的血盆大口,朱漆的味道冲鼻子,是苦的,混着香火的烟味和苔藓的湿味。邵砚川的脚刚踩上石板路,就疼得抽了口气——之前悬梁磕破的膝盖还没好,现在脚底板的水泡也磨破了,血混着汗,把千层底的麻线鞋垫浸得黏,每踩一下,水泡就磨在硬鞋底上,像有人拿锥子在脚底板扎。他舍不得买创可贴,咬着牙撕了棉袄内衬的衣角——这布是娘当年纺的线,爹染的靛蓝,补丁是爹用旧裤腿补的,针脚歪歪扭扭,撕的时候扯到了补丁线,他心疼得皱了下眉,但还是把粗布裹在脚上,嘟囔“这布是娘纺的,爹纳的,比那塑料创可贴金贵,耐磨。”
没跑出五十步,身后就传来打手的骂声,关西腔混着喘气声,还有手枪上膛的“咔哒”声“あの三人、鸟居の中に入った!三组に分かれて捜せ!”(那三个人进鸟居了!分三组搜!)硬底皮鞋踩得石板路咚咚响,像敲在他的心口上。邵砚川拉着苏野往偏僻的岔路躲,刚拐进去,就看见一座鸟居的支撑榫露在外面,埋在土里的部分是松的,风一吹就晃,榫头是老杉木的,已经朽了,表面长着黑霉。他蹲下来,用刻刀撬开榫头旁边的土,土里混着腐烂的枫叶,湿乎乎的,蹭了他一手,凉得刺骨。
他数了数鸟居的排列第一座高一丈,柱子上刻着“明治三十七年建”,朱漆掉了一半,露出的木纹是顺时针的;第二座宽八尺,间距七步,柱子上刻着“大正五年修”;第三座高三尺,间距九步……这不是乱排的,是他爹以前在灯下给他讲的洛书九宫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正常的鸟居排列应该是逆时针的,现在却是顺时针,说明有人改过布局,故意把人往死路引。
心里一紧,他伸手去动那三座偏僻的鸟居的榫头。第一座的榫头往左偏三寸,刻刀撬的时候蹭到了手上的旧伤,血渗出来,混着土,他没在意,只是把榫头掰正的时候,朽掉的杉木突然断了半截,差点砸到脚,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之前捡的桃木渣,塞进断口里,固定住。这时候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十步外,他能听见打手的喘气声,还有手枪套蹭在皮带上的声响,其中一个打手说“山田组长说了,印要活的,人要半死,敢反抗就崩了扔山沟里。”
第二座的榫头往右偏两寸,他蹲在鸟居后面,打手的皮鞋尖就在他眼前晃,鞋上沾着之前麦地的泥,还有他刚才掉的朱漆渣。打手骂“この朱漆、剥げてるのはおかしいぞ。谁か触ったな。”(这朱漆掉得邪乎,肯定有人动过。)另一个打手说“早く探せ、暗くなる前に。”(快点找,天黑前要找到。)邵砚川的指甲劈了,血滴在石板缝里,他不敢擦,怕动静大,只能憋着气,肺都要炸了,指尖蹭到鸟居柱子上的刻痕——是个“正”字,不是用漆写的,是刻进去的,刀痕和他爹的一模一样,最后一笔往上挑,是爹的习惯,墨迹里塞着新鲜的苔藓,绿油油的,还有半片干馒头的渣,硬邦邦的。
第三座的榫头往上提了半寸,刚好卡住,这样光线从朱红色的鸟居缝隙里透进来,会形成折射,人走进去就会不自觉往偏的方向走,越走越偏,最后回到原点,就是俗称的鬼打墙。改完的时候,他的指甲劈得更厉害了,渗着血,指尖蹭到了鸟居上的朱红色漆,掉下来的漆渣他捡起来,塞兜里,想着能当颜料,省得买。这时候头顶上传来“咔哒”一声,是佐藤转枣木榫的声音,紧接着一块杉木楔子掉下来,砸在打手的头盔上,打手吓得一缩,刚好踩在他刚才改松的石板路上,滑得摔进旁边的排水沟,骂骂咧咧的“くそったれ!滑るな!”(该死的!怎么滑!)
邵砚川趁机拉着苏野往更深的鸟居躲,刚躲到一座偏僻的鸟居后面,就听见“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朱红色的柱子上,木屑飞溅,差点溅到苏野脸上。他赶紧把苏野的头按下去,自己的后背紧贴着柱子,能感觉到子弹打过的震动,还有木屑扎进皮肤的疼。追兵的两个打手转了三圈,又回到原点,其中一个急了,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子“どうなってる?同じ场所に戻ってくる!”(怎么回事?怎么回到同一个地方了!)另一个打手说“お化けか?鸟居が动いてる?”(闹鬼吗?鸟居在动?)
邵砚川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比枪声还响。他摸了摸柱子上的“正”字,指尖蹭到墨迹里的血——不是他的,是他爹的,因为墨迹里的血味是陈的,混着松烟墨的香,和他爹刻刀上的血味一模一样。还有半片干馒头渣,他捡起来,捏碎了,是小麦面的,和他之前在鬼市买的干馒头一个味,说明爹来过这里,而且是在他出生之前,因为干馒头的霉点和他之前吃的一模一样,是同一批面粉做的。
过了足足十分钟,追兵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邵砚川才敢喘气,后背的汗透了棉袄,凉得刺骨,脚疼得抽抽,他撕了另一块衣角,把脚裹得更紧了点,说“这衣角是娘纺的,爹染的,结实,再走二十里路都没事。”这时候他才现,柱子上的“正”字旁边,还有个极小的“川”字,是他爹刻的他的名字,刀痕很浅,但能认出来,是他爹的字,最后一笔往下拖,是咳血的时候刻的。他摸了摸那个“川”字,指尖蹭到新鲜的苔藓,还有半片指甲,是他爹的,因为指甲的弧度他认得,爹的指甲是方头的,常年握刻刀磨的。
远处的鸟居后面,传来熟悉的“咔哒”声,是佐藤转枣木榫的声音,很轻,但邵砚川听得出来。他抬头,看见佐藤的鸭舌帽一闪而过,手里扔过来个东西,砸在他脚边——是个铜制的鸟居模型,刚好是他改的那三座的缩小版,榫头是活动的,拼起来就是洛书九宫的结构。佐藤没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得落叶沙沙响,很快就没了踪影。
邵砚川捡起铜模型,塞进怀里,和之前在印钮里抠出来的油纸、玉簪碎片放在一起。他扶着鸟居柱子站起来,脚疼得站不住,只好靠着柱子歇了会儿。这时候他才看见,鸟居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刚好照在那个“正”字上,墨迹里的苔藓在光下泛着绿,像爹的眼睛,在看着他。奈良原绫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烟早就掉了,她摸了摸柱子上的“正”字,眼泪掉在石板上,说“我爷爷死前说,邵家的东西,丢不了,你看,你爹早就留了记号。”
苏野缩在邵砚川怀里,手里攥着那半块干馒头,已经捏得粉碎,她没敢吃,只是攥着,像攥着最后的希望。邵砚川摸了摸她的头,把裹脚的衣角紧了紧,说“走,天黑前得走出鸟居,不然追兵又会回来。”他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还有越野车的引擎声,比之前的更近了。他抬头,看见鸟居的尽头,有火光,是恒古堂的人放的,他们比我们先到了三千院。
风从鸟居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朱漆的苦味,松烟墨的香味,苔藓的湿味,还有远处警笛的尖啸。邵砚川拉起苏野和奈良原绫,往鸟居的出口走,脚下的石板路出吱呀的声响,像爹的刻刀在木头上划过的声音。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但只要邵家的榫头还在,只要手艺没断,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模型,又摸了摸柱子上的“川”字,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这次,他要把属于邵家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抢回来。
走出千本鸟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三千院方向,火光更亮了,警笛声也更响了。邵砚川看见前面的路,路灯的光在雾里晃着,像爹当年举着的油灯。他摸了摸脚上的衣角,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簪碎片,知道,他离娘,离爹,离邵家的根,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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