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破喇叭突然哑了,前面远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轮胎蹭着柏油路出尖锐的吱嘎声,像钝刀割肉。
邵砚川眯着眼,看见那辆黑商务的车头挂着金晃晃的徽章,奈良原绫骂了句关西脏话,一脚踩死刹车,轮胎磨出的白烟呛得人嗓子眼紧,他怀里那枚桃木木鱼都晃得磕在肋骨上,疼得快断气了。
四个打手推开车门,铰链锈得吱呀响,领头那个袖口的金箔掉了一半,露出铜底,走起路来裤脚拖沓,沾了一裤腿泥,身上飘着廉价古龙水混着烟臭的味,和之前松烟墨、麦苗的清味格格不入。邵砚川赶紧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千层底的鞋带是爹纳的,系的时候打了个死结,解了半天才松开,指尖蹭到鞋帮上的北斗七星纹,磨得毛。他摸向腰上的刻刀,刃口那个小米粒大的缺口还在,刚才撬油纸卷了刃,现在捏在手里,凉得硌手。
领头的打手往这边走,脚步声踩得碎石嘎吱响,嘴里骂着“那小子肯定在车里,搜出来直接扔山沟里。”邵砚川后背的汗瞬间透了棉袄,凉得刺骨,他把刻刀往袖口里藏了藏,假装抠鞋缝里的泥。刻第一刀的时候手抖,刀刃蹭到了自己的指腹,立马渗出血,混着刹车油的黑油,疼得他倒抽冷气,赶紧咬着牙憋住声,血珠滴在裤腿上,和之前的烟灰、铜绿混成个暗褐色的印子。他调整了三次角度,才把刀刃卡进油管侧面,刻出道斜口,橡胶的苦腥味冲鼻子,蹭了他一手黑。补那道“断流纹”的时候又刻歪了,他心里骂自己悬梁吓的手软,硬着头皮补完,指尖蹭得烫,刻刀的刃口又崩了个小茬,他心疼得差点骂出声,赶紧捂住嘴。
商务车里的司机踩刹车,踩了三下没反应,脸瞬间煞白,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都捏紫了。车头晃的时候刮到了路边的电线杆,掉下来的漆屑啪的一声溅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苏野吓得尖叫,邵砚川赶紧捂她的嘴,手上的血和油蹭了她一脸,她不敢再出声,只睁着眼睛抖,手里攥着的半块干馒头捏得粉碎,渣掉了一地都不敢捡。车扎进麦地的时候,压断麦苗的脆响特别清晰,二十来棵嫩绿色的麦苗被碾得扁扁的,邵砚川数了数,心疼得抽抽“这二十棵磨成面,够蒸俩馒头。”打手们爬出来,有个摔了个狗啃泥,满嘴泥,骂骂咧咧的,鞋陷进泥里,拔了半天才出来,每走一步都往下掉泥块,有人喊“我的鞋!”,乱成一团。
奈良原绫这时候才敢喘气,掏出个一次性打火机,打了七八次才点着,烟点着了手还在抖,烟灰掉在裤腿上烧了个洞都没察觉,直到邵砚川拍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说话的时候牙齿打颤“我爷爷三年前被这帮人逼死的。要那半枚印,爷爷不给,被推下楼梯,摔断了腿,死的时候印还攥在手里,指甲盖都掀了,血把印都泡红了。”她掏布包的时候,手抖得半天解不开绳结,最后是邵砚川用刻刀挑开的,布包是爷爷寿衣剪的,补丁摞补丁,针脚歪得像蚯蚓,布角上有个牙印子,硬邦邦的,是爷爷死前咬的,沾着黑的血痂。
邵砚川掏出自己的半枚印,掏的时候蹭到了怀里的油纸,油纸皱了,他赶紧抚平,指尖蹭到纸上的血点,硬邦邦的。拼的时候第一次对歪了,铜印的边缘硌得他指腹生疼,第二次调整角度,才听到极轻的“咔”声,比蚊子叫还小,他凑到耳边才听见。缺的那个角的豁口,他摸了摸,边缘的毛刺是他当年刻废的时候留下的,扎得指尖痒,他突然想起卖废铜疙瘩那天,老头子给了他五十块,他当时还数了三遍,买了十斤干馒头,现在想起来,那馒头嚼起来都是苦的。他掏出兜里的桃木渣,塞了点进去卡紧,说“这点渣没白捡,刚好当填充料。”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银杏树后面传来“咔哒”的声响,是佐藤转枣木榫的声音。邵砚川回头,看见佐藤扔过来个东西,砸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叮的一声,是个铜垫片,就是刚才商务车掉下来的。佐藤没说话,指尖转着枣木榫,转了三圈,然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麦地方向,意思是“快走,他们要追上来”,转身钻进杉树林,踩得落叶哗啦响,很快就没了踪影。
奈良原绫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的排气管突然掉了半块,哐当一声砸在路上,吓得他们一激灵。她骂了句“破车要散架了”,但还是踩着油门往前冲,排气管的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刚开出半里地,就听见后面传来警笛声,还有商务车动的轰鸣,越来越近。邵砚川攥着拼好的印,指节捏得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比警笛还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千层底,鞋尖沾了泥,还有刚才蹭的血,知道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得踩稳,不然连命都没了。
苏野在后座缩成一团,攥着那根甩棍,指节捏得白,偶尔抽噎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奈良原绫开着车,嘴里哼着关西的小调,调子抖得不成样,但还在哼。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麦苗的青草味,混着刹车油的苦腥味,还有刻刀上血的铁锈味。邵砚川闭上眼睛,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又摸了摸腰上卷了刃的刻刀,听见爹的声音,说“小子,印碎了能拼,手艺断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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