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一声锐响,那是橡胶撕扯地面的声音。邵砚川牙根酸得麻,车头猛地往下一栽,再差半个拳头,那黑车的后窗就得镶他脸上。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这会儿脸比石灰还白,握方向盘的手止不住地抖,嘴里只会重复“我操……我操……”
“别嚎了!打盘子!进辅路!”邵砚川吼了一嗓子,顺手把那张攥得烫、沾满手汗的银票“啪”地拍在驾驶台的塑料壳上,力道大得把仪表盘上那尊掉了漆的弥勒佛都震倒了。“这点钱够你修三次保险杠!踩油门!”
司机被这一嗓子吼醒了,求生欲压过了一切。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那辆破出租车像条挨了踢的瘸腿狗,呜咽着横甩出去,车身蹭着生锈的护栏,轮胎在柏油路上留下两道焦黑的印子,硬是从黑车封堵的缝隙里窜进了旁边坑坑洼洼的辅路。后视镜里,那辆黑得亮的轿车只是略微一滞,随即车头一偏,像狗皮膏药一样重新咬住了尾巴,近得能看清它前格栅上挂着的一缕蓝漆——是他们车的。
“甩不掉,”苏野半个身子探回来,脸色阴得像暴雨前的天,“这帮孙子是铁了心,这车性能太好,耗不过。”
邵砚川心里拨着算盘。主干道宽敞,那是给人家飙车的,对方车好路好,耗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想活命,就得舍了这四个轮子,钻进最乱、最没规矩、监控最稀烂的地方。
“前面路口下,换绿皮。”他咬着牙定策。抠门是本性,但保命更要紧。
两人塞给司机一把零钱,也顾不上找了,推门就扎进旁边一个飘着尿骚味和霉味的老旧地铁口。邵砚川死活不走那刷身份证的闸机,硬是拉着苏野从旁边堆满废旧纸箱、只有个打瞌睡保安的人工通道混了过去。那保安眼皮都没抬,挥挥手像赶苍蝇。两人又在地下通道里兜了半个钟头,专挑人堆里挤,直到确信没人盯梢,才一头撞进火车站的人流里。
北上的绿皮,k字头。一脚踏上踏板,那股味儿就像一记闷棍砸在脸上。汗臭、泡面味、脚臭味,混着陈年人造革的霉味和厕所的骚味,熏得苏野皱紧了眉,下意识想捂鼻子。邵砚川却跟回了家似的,连眉头都没动,还顺手帮旁边一个抱孙子的老大爷捡起了掉地上的烟袋锅,换来一句沙哑的“谢谢小伙子”。
这地方才安全。没人管你是谁,只要不踩脚、不碰行李,你就是透明的。过道里塞满了编织袋、扁担、泡沫箱,孩子哭大人叫,人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油腻的地板上。
两人好不容易在中段找到两个连座的硬板凳,屁股刚沾上那硌人的人造革,邵砚川就掏出了那张从栖云塔摸出来的泛黄纸条和半枚沉甸甸的铜印。
“看看,”他把纸条摊在膝盖上,纸脆得响,“说是古学宫的坐标。”
苏野眯着眼凑近瞅了半天,眉头拧成疙瘩“鬼画符一样,看不懂。”
邵砚川没吱声,死死盯着那纸条。他常年跟刻度、榫卯打交道,眼里容不得沙子。这字模仿得虽老练,可数字间却透着股别扭。他拿起铜印,将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个在印面上比划,指尖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和古朴的铸造痕。
“不对劲,”他低声嘀咕,声音从牙缝挤出来,“宋印规制,一分一厘都有讲究。这纸上标的,偏了整整三分。”
三分。外行眼里不算事,可在这行里,三分就是天堑。古建测绘里,三分就是好几米,按这图去挖,能把城墙根刨穿了也找不着门。
他心里冷笑。这哪是指路,分明是个坑。老爹早就料到印信是祸,故意留了假线索坑那些惦记的人。王厚德要是信了邪,按图索骥,怕是要在城墙根刨出个池塘来。
“假的?”苏野一愣,“那真的在哪?”
邵砚川没答话,指腹在冰凉的铜印上反复摩挲。既然纸条是假的,真相必藏在印里。当指尖划过印身侧面一道不起眼的凹槽时,动作猛地停了。
那上面有纹路。极细,比丝还细,不细摸根本感觉不到,极易当成砂眼或锈迹。可邵砚川指尖有一层厚茧,对纹理敏感到极点。那不是自然的,是人刻的。
“有字。”他心头一震。
可车厢晃得厉害,窗外光线忽明忽暗,肉眼根本看不清。
“我去买个放大镜,十五块一个,推车就有。”苏野起身就要往车厢连接处走。
“十五块?!”邵砚川像被踩了尾巴,一把将她拽住,眼珠子瞪圆,“抢呢?十五块够我买三把新刻刀!买那玩意儿干啥?一次性的,纯属糟蹋!”
他抠门,但这钱花得真心疼。他摸遍全身,从工具包最里层掏出一把用了多年的刻刀。刀柄缠着胶布,刀身薄如蝉翼,刃口依旧闪着寒光。“用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手托着铜印,一手捏着刻刀,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光亮,像在做精细的修补活。刀尖轻轻刮擦着凹槽里的铜锈和积垢,动作慢得吓人,手腕稳得焊住了一样。稍微一抖,这千年古物就得毁他手里。
苏野在一旁看得手心冒汗,大气不敢出,连旁边嗑瓜子的大爷都觉得这小伙子古怪,停了嘴瞅他。
十几分钟过去,邵砚川额头渗出了细汗,眼神却依旧专注。终于,最后一丝顽固的铜锈被剔掉,凹槽里露出了清晰的字迹。只有五个字,却像五道惊雷,劈得他半晌没回过神。
“小心王厚德。”
简简单单五个字,笔锋凌厉,透着股决绝的寒意。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最危险的不是外人,正是那个笑眯眯、送米送油的王叔。这五个字藏得极深,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点醒他。
邵砚川鼻子一酸,随即被彻骨的寒意覆盖。老爹为了护他,真是步步为营。
“线索在这,”他收起铜印,声音沙哑,“那张纸反着用,坐标倒推,把那三分给我加回去。”
话音刚落,苏野“啊”了一声,脸色煞白,把全身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连内衣缝都摸了,最后绝望抬头“完了,身份证没了!肯定刚才跑的时候挤掉了!”
这可是要命。绿皮车虽乱,但偶尔有乘警抽查。两人现在是黑户,没证就是自投罗网,比撞见王厚德还糟,警察会直接把他们送回杭州。
“别慌。”邵砚川反倒冷静,脑子转得飞快。他摸遍全身,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桃木片——以前雕印剩下的边角料,纹理细腻,他一直没舍得扔。
“看着。”
刻刀再次舞起。没尺子,没模具,全凭几十年的手感。刀尖在木片上飞快游走,木屑纷飞,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桃木香。几分钟不到,一枚歪歪扭扭但形制凑合的“公章”刻好了。他又撕了张皱纸,用工整的字写了个证明,蘸了点唾沫,狠狠盖了下去。
“凑合能糊弄。”邵砚川把木片收好,看着那块被糟蹋的桃木,一脸肉疼,“上好的桃木,做镇纸多好,拿来刻章,亏到姥姥家了……”
两人刚松口气,背靠硬椅想眯会儿。邵砚川却没敢真放松,半眯着眼,警惕地扫向过道。
人挤人,汗臭阵阵。但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那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截苍白的下巴。穿着件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在这闷热的车厢里显得扎眼。他双手插兜,在过道里慢悠悠晃荡。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从邵砚川面前走过了。
前两次,邵砚川只当他是去上厕所。但这第三次,那男人经过时,邵砚川敏锐地察觉到,帽檐下的视线极快地在自己腰间扫了一下——那里因为藏着铜印和银票,微微鼓起。
车厢吵得要命,那男人的脚步声却轻得几乎没有,像只猫。他不像找座,倒像是在巡视。
邵砚川握紧了刻刀,指节白。这趟车不太平。王厚德的耳目竟然渗透到了这种地方,或者说,这根本不是王厚德的人。
那男人走到车厢连接处,背对着这边,点了根烟。烟雾里,邵砚川眯起眼,借着晃动的灯光,似乎看到他耳朵里塞着个很小的白色物体——那不是耳机,更像是通讯耳麦。
猎杀才刚开始。邵砚川甚至能闻到那股从鸭舌帽男身上飘过来的、极淡的薄荷烟味,和旁边嗑瓜子大爷的汗臭味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味道,不该出现在这趟充满了汗臭和绝望的绿皮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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