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敲门,轻得跟挠痒痒似的,落在死寂的铺子里,听着格外瘆人。
邵砚川按住苏野摸向腰间的手,摇了摇头。这动静他熟,整条巷子,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这么不紧不慢敲门的,没几个。
门一开,日头洒进来。王厚德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中式褂子,笑得跟隔壁送温暖的大爷一样慈祥。手里盘着俩核桃,嘎啦嘎啦响。
“砚川啊,听说出事了?”王厚德跨进门,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神却在铺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像是在清点自家财产,“造孽啊,这帮人把你这儿祸祸成什么样了。”
邵砚川心里冷笑。十年了,父亲失踪后,这王叔确实没少接济,米面粮油没断过。以前觉得是情分,现在看来,那是放长线钓大鱼,在这儿蹲点儿呢。
“王叔不怕沾腥?”邵砚川靠着门框,语气淡淡的,手里还无意识地捻着刚才捡的一颗长钉子。
“说什么浑话!”王厚德板起脸,一屁股坐在那脏兮兮的破凳子上,也不嫌弃,“你爹跟我亲兄弟一样,我能看着你被人往死里整?这案子水太深,李建国那事儿,不是你能碰的。听叔一句,收手吧,安稳过日子。”
这话说得漂亮,又是亲情牌,又是为你好。
邵砚川垂着眼,做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叹了口气“我也想收手,可这冤屈……还有我爹的事……”
“冤屈好洗,路子我有。”王厚德见他松口,语气更热乎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只要不瞎跑,不碰那些不该碰的老物件,叔认识人,保你平安无事。”
话是软的,理儿是硬的。这就是要他当个瞎子聋子,老老实实待在笼子里。
邵砚川“茫然”地抬头,像是被说动了“我也不想跑了,累得慌。就是昨天好像摸到点线索,模模糊糊指向南京那边……唉,算了,听王叔的,不去了。”
“南京?”
王厚德盘核桃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厉色,随即又被那副弥勒佛的面孔掩盖,连声附和“对对对,南京乱得很,千万别去!你就在这儿待着,万事有叔呢!”
就在他抬手做安抚动作时,袖口滑落一截。
邵砚川目光一凝。王厚德手腕内侧,赫然烙着一枝反向生长的梅花疤痕。这玩意儿他在《刀痕谱》里见过——宗匠社的标记。这哪是烫伤,这是狗皮膏药,贴上就撕不下来了。
原来这十年的温情,全是监视。
邵砚川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看着王厚德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门一关,邵砚川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
“南京是假的。”他吐出一口浊气,“这老家伙信了。”
苏野从角落里钻出来,啧啧称奇“演得真像,我都差点信了。这下好了,他去南京找空气,我们去北城摸鱼。”
“高铁飞机都别坐。”邵砚川已经开始收拾那几把卷刃的刻刀,动作非常麻利,“身份证一刷就露馅。买大巴票,转绿皮火车,越慢越好,越挤越好。我们俩这打扮,往民工堆里一蹲,谁也认不出来。”
“抠门抠到骨子里了哈?”苏野翻了个白眼,也开始帮他往包里塞干粮,“不过,够安全。”
东西收拢完毕,邵砚川最后扫视一圈这破败的铺子,准备撤离。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定在了门框上。
那老旧木头上,阴角夹缝里,有一道细得跟头丝似的刻痕。
如果不是他这种天天跟木头打交道的人,根本现不了。那是一个微型的反向折枝纹,墨迹早已干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邵砚川的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痕迹,至少是昨天下午留下的。
也就是说,早在昨夜他和苏野潜回铺子之前,甚至在命案刚生不久,王厚德就已经来过了。他不仅来过,还在门框上留下了这个标记,然后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他在铺子里翻找《刀痕谱》,看着他捡漏那枚铜印……
刚才那场推心置腹的谈话,那碗热气腾腾的“迷魂汤”,全是演戏。
不是他邵砚川在钓鱼,而是这条老狐狸,早就张开了网,一直在逗他玩儿。
“怎么了?”苏野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
邵砚川深吸一口气,把那枚刚捡漏来的、价值八万的铜印往怀里又按了按,声音压得极低“这铺子,是笼子。我们刚才,一直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裸奔。”
他拉起苏野,不再有一丝犹豫,像两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外面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而在巷口的另一端,王厚德并没有走远,他正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恭敬地汇报“南京的线索已核实,属虚晃一枪。目标已上钩,正往北城方向移动……是,属下明白,绝不让那两枚残印离开视线。”
挂了电话,他看着邵砚川消失的巷口,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冬日里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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