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的尖叫还在栖云塔下打着旋儿,邵砚川手腕一沉,硬生生把那股子想撒腿就跑的冲动压成了闲庭信步。
“慌什么?”他低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匠人特有的稳当,“跑得快,那是心虚;走得稳,才像逛街。警察抓的是逃犯,不是逛早市的。”
苏野被他这一嗓子弄得一愣,回头看他,只见这木匠面色如常,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那道磨得白的线缝,混在四散奔逃的人群里,硬是走出了一种下班回家的松弛感。她心里暗赞一声“牛逼”,也立刻收敛了慌张,学着他的样子,两人一前一后,借着人潮掩护,兜兜转转,专挑犄角旮旯钻,硬是没触一个摄像头。邵砚川甚至还在路过一个小摊时,顺手摸了两个刚出锅的馒头,塞了一个给苏野,自己那个,只咬了一小口,剩下的仔细包好,嘟囔着“糟践粮食遭雷劈,留着晚饭。”
半个时辰后,两人折返邵记木作铺。
铺子大门洞开,警戒线早撤了,但满地狼藉堪比战后废墟。木料碎渣踩上去咯吱作响,半成品木器缺胳膊少腿,工作台被掀了个底朝天,连墙角那堆老料都被扒得像个乱坟岗。
苏野皱了皱鼻子,嫌弃地踢开脚边的碎木头“这帮孙子,搜个东西跟土匪进村似的。这地方留不得,拿了东西赶紧撤。”
邵砚川没吭声,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铺子是他的一方天地,如今被人翻得底朝天,就像被人扒了裤子游街,羞辱感比挨揍还甚。但他没空作,蹲下身,心疼地捡起一根断成两截的黄花梨边角料,放在手心掂了掂,又默默放回原处,嘴里念念有词“还好,还能做个镇纸……”这举动,把一旁的苏野看得直翻白眼。
他径直走到工作台内侧,指尖在木板接缝处一抠。
“咔哒。”
一块木板弹开,露出暗格。苏野眉毛一挑,这机关藏得够深。
暗格里躺着本泛黄的线装旧册,封面上只有一道刀痕印记——《刀痕谱》。邵砚川翻开来,前几页是刻印、榫卯的心法,他早已烂熟于心。这次他直接翻到后半册,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古文暗记,此刻竟如老友重逢,字字珠玑。
“天工残印……宗匠社……”他低声念叨,指尖划过父亲潦草的遗笔。
苏野凑过来,看得一头雾水“写的啥?天书?”
“写的是一群守旧派的疯子。”邵砚川声音冷,“还有我那位‘温良恭俭让’的王叔。”
他指着一行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爹当年失踪,怕不是被这位同门师弟以‘护道’之名,给料理了。平日里慈眉善目,背地里磨刀霍霍,这演技,比那帮考古专家逼真多了。”
正说着,他余光扫到门口那堆准备当垃圾扔掉的破烂。那是上周他花五十块钱从收废品老头手里匀来的。当时那老头开价一百,他硬是磨了半小时嘴皮子,从对方今天没开张、家里孙子要上学、这堆破烂占地方等多个角度切入,最终以“五十块,爱卖不卖,不卖我走了”的终极杀招成交。其中一块黑乎乎的铜疙瘩,当时看着分量足,以为是啥老机器零件,能融了卖废铜,就随手丢在了那儿。
现在,在《刀痕谱》和栖云塔验印的眼光加持下,再看那铜疙瘩,感觉全然不同。
“嗯?”他起身走过去,捡起那块沉甸甸的家伙,用袖口蹭了蹭表面的灰,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而非废铁。
苏野以为他又抠上了,翻了个白眼“邵大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你那五十块钱废品?这玩意儿能比那张银票值钱?赶紧走吧,一会儿警察该回来了,到时候连五十块都罚没了。”
邵砚川没理她,掏出随身带的细砂纸——这砂纸他已经用了半年,正面磨破了换反面,边缘都起毛了也不舍得扔——坐在满是木屑的地上,开始打磨那铜疙瘩边缘的厚锈。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给婴儿洗脸。
簌簌的锈屑掉落,苏野起初还等着看笑话,可随着砂纸下的铜色逐渐显露,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不是工业零件的粗糙毛边,而是规整的铸纹,带着一种古朴的韵律。
“卧……槽……”苏野忍不住爆了粗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当半枚残缺的盘龙纹路清晰地暴露在眼前时,邵砚川眼底终于迸出一抹实质性的亮光,比看到那张两万的银票还要灼热。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是他看到极品木料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这特么是另一枚文宣王庙副印残件!
虽然缺了一角,但那刀工、那包浆、那气韵,和他从栖云塔拿出来的那半枚,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亲兄弟!他颤抖着手指,在印侧一处极细微的刀痕上摩挲,那是邵家独门契码的暗记,错不了!
“五十块……买了八万……”邵砚川喃喃自语,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排大白牙。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阔绰过,三万块的债?瞬间还清还能剩五万!这哪里是捡漏,这是老天爷看他可怜,直接往他怀里砸了一座金山!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剩下的钱,是先换个新刻刀,还是给铺子换扇结实点的防盗门。
他小心地擦净印身,将两枚残印、旧纸条、银票和《刀痕谱》贴身收好,尤其是那枚新得的铜印,被他里三层外三层地用那张银票的纸包好,塞进最隐蔽的口袋。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债务大山,此刻被这意外之财轰然炸平。
“爽!”苏野看着他那一脸守财奴终于吃饱了的表情,没好气地催促,“钱揣够了?赶紧撤!这地方警察随时会回来!你就算有钱,也得有命花!”
邵砚川心情大好,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临走前还不忘顺手将地上几颗没生锈的长钉子捡起来揣兜里,念叨着“可惜了,回头还能用。”有了这笔巨款,别说去北城古学宫,就是天涯海角他也逛得起了。
然而,就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在丈量土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凹陷处,精准得令人指。
紧接着,院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笃,笃,笃。
不重,不急,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凉的熟稔。像是一个老邻居日常的拜访,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邵砚川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眼神锐利如鹰。苏野的手也悄悄摸向了腰间那根顺来的伸缩警棍,全身肌肉绷紧。
门外站着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刀疤。
而是那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三天两头给他送米送面,每次都要叮嘱他“省着点花,但别太省坏了身子”的——王叔。
只是今日,透过门板的缝隙,邵砚川看到王叔脚下落着一片枯叶,却久久未曾被风吹动。那不是因为没风,而是王叔周身散出的那股森寒气息,仿佛连风都冻住了。更让邵砚川瞳孔骤缩的是,王叔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了一小块烫伤疤痕,形状奇特,像一朵傲雪的梅花——与昨夜潜入铺子的黑影,一模一样!
王叔来了,不是为了送米,是为了收“印”。
而邵砚川刚刚捡的这个“漏”,恐怕是个要命的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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