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往她伸手指的方向看一眼。她说什么他都会听,哪怕有些地方他根本没看明白。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人愿意带你到处走、告诉你这里那里以前生过什么、哪家店的东西好吃。这种感觉不坏。
穿过明洞附近的小路时,金旼炡将车停在路边一家露天咖啡馆门口。下车前她戴上口罩,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墨镜也架回鼻梁上。坐下之后才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被傍晚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她在铁艺椅子上拿餐巾擦了好几下桌面才许他点冰美式,自己面前则搁着一杯插着粉色吸管的草莓奶昔。她自己那杯只喝了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拍照和说话。
她把手机架在桌上,对着两人交错的饮料杯和远处尔的暮色拍了好几张照片。林远喝空的冰美式纸杯外侧,还挂着一层没有完全干掉的水珠。
“走吧。我带你去明洞后面的小吃街。那边有一家炒年糕,我上次录节目的时候吃了,特别好吃。”
“你不用练习吗。”
“晚上回去补。”金旼炡重新戴好口罩,把帽檐压低,站起来往停车位走去,边走边回头,“教练今天说了让你放松。放松就要有放松的样子。”
林远没有再问。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傍晚的橙色余晖从车窗外洒进来,她的车载音响还在放那轻快的韩语歌。
金旼炡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不时侧过头来跟他说这个街角有什么好吃的、那个巷子里她以前拍过什么节目。他听着,眼睛慢慢闭了一下,又睁开,又闭上。
真的睡着了。身体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侧向她这一边,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车厢里回荡着很轻微很均匀的鼻息。
金旼炡把车放慢,音量拧小。她把车停进路边停车位,挂上驻车挡,没有关空调,只把音乐调到最低。车窗外的霓虹光一层层滑过前挡风玻璃。
她伸出手,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睡着的侧脸。就一下。梢尖从他的颧骨上划过,他没有醒。
她在明洞那条小吃街外面绕了好一阵,最后找了个安静的停车位。转过头靠在方向盘上看着副驾驶。他的嘴唇在梦里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他的头往她这边又偏了一点。她伸手将他肩上滑下来的安全带往上提了提。
“睡吧。到了我叫你。”
她说的是韩语。语很慢,声音很轻,比播放器里的旋律还柔。
林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梦到了济州的海,海浪冲上沙滩,然后又退回去,留下一层白色的泡沫。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声音和进球后客队看台上那个一模一样。不是照着名单生硬念出来的名字,是字正腔圆的中文。林远。他回过头,只看到沙滩上两道并排的脚印。
他睁开眼,车前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了,明洞街头人群来来往往,小食摊的烟火气和店铺灯光混在一起。车厢里她的草莓奶昔还剩一半,粉色吸管上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醒了?炒年糕铺子就在前面。这次请你吃。你上次说奖金要存起来,那这次不准付钱。”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二十分钟。正好让你醒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晃了晃,又翻过去放进中控台,“你睡的时候,有粉丝认出了我的车。我跟她打了招呼,请她先别拍,也别叫醒你。”
林远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角还挂着睡觉时压出来的浅浅红印。他看着车窗外明洞夜色中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她。
金旼炡已经把安全带解了,手指勾着车钥匙晃了一圈。“炒年糕走了。最佳球员先生。”
她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推开驾驶座的门,脚踏在路边摊暖黄的灯光里。林远也跟着推开车门,尔夜晚的喧闹风味扑面而来。炒年糕冒出白蒙蒙的蒸汽,鱼糕在铜锅里咕噜噜滚着褐色的高汤,蜜糖饼摊前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举着手机拍拉丝的视频。
金旼炡要了一份炒年糕,两份鱼糕,又要了一份蜜糖饼。掏钱包的时候林远果然要去拿零钱,她用胳膊肘把他挡开了。
“我说了我请客。你上次在尔街头迷路,是我把你捡回来的。”
“我没有迷路。”
“你连你家楼下的路牌都不认识。”
林远没接话。金旼炡把热气腾腾的炒年糕递给他,自己端着那份蜜糖饼,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来。炒年糕的辣酱沾在林远嘴角,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擦掉。他拿纸擦了,然后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