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被锦衣卫架走时,嘴里还在嘟囔“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但他的腿已经软了,几乎是被人拖着穿过城墙门洞的。
张凤翔在他后面,脸色灰败,一言不。经过李若琏身旁时,他忽然停了一步,盯着李若琏腰间的手机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被锦衣卫推走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僵硬得像两块木头。有人想开口替他们说话,却现嗓子已经冻得不出声——三个时辰的西北风,配上三个时辰的视觉冲击,把所有人的脑子都搅成了一锅粥。
此刻像梦游一样被放回,没人再喊一句“斩温体仁”——不是不敢,是脑子里全是被那块白布上的画面塞满了,一时转不过弯来…………
方逢年没有被人架走。他独自站在承天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那块白布被缓缓收起,看了很久。身后的学生们陆续散去,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失魂落魄,有人边走边回头,仿佛想从那块空荡荡的城台上再看出些什么来。
“方大人。”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方逢年回过头,看到崇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身边只跟着王承恩,和四个护卫(包括张健)。
“陛下……”方逢年下意识要跪,被崇祯抬手制止了。
他还有个经筵日讲官的头衔,也就是给崇祯讲课的,今年只有三十多岁。
“方爱卿,你是翰林出身,孙承忠孙老师亲自举荐的庶吉士,他夸赞你为端人正士。也给朕讲过几年课。
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道‘眼见为实’?你在国子监怎么教的学生?”
方逢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臣……教的是圣贤书,没教过怎么看人间,如今看来,臣也不懂。”
“那从现在开始你边学边教。”崇祯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递给他,“朕从国子监和今天跪阙的学生里,挑了四十三个人。你带着他们,去陕西。不是去游学,是去修路、放粮、登记户籍、跟着温体仁的人看他们怎么做事。一年为期,回来之后,每人交一份札记给朕。”
方逢年接过名单,借着城台上的灯光扫了一眼。四十三个名字,有些他认识,是国子监成绩优异的学生;有些他完全没印象,显然是崇祯自己选的人。名单最后,附着一行小字此行一切开销,由陕西赈灾款项下支领,不得接受任何私人馈赠。
“陛下,臣还有资格带学生吗?”方逢年苦笑。
“只是让你带着他们去,路上由你管。去了,你也是学生。到了陕西,每个县一个,任主簿,你自己去西安府;先要学的一句话就是………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看看大明别的地方和陕西的差别,这才是朕让你边教边学的意思!”
方逢年躬身行礼道“臣明白了,当年圣人带着三千学子周游列国,臣当效仿之!”
一听圣人崇祯就头疼,尼玛,后世的结论是十几人或者数十人,你还说是三千人。
想到和张健的辩解,他深吸一口气回道“方爱卿,你既然要效仿圣人,就尽量少带钱,走过去。”
“陛下这是何意?”
“你认为当年的孔圣人他们走到哪个国家都受欢迎吗?那时候连本国的驿站都不全面吧?他们靠什么?朕告诉你,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有人负责打猎,有人负责打柴,有人负责烹饪;
圣人所说的‘君子远庖厨’这句话,有一个说法是这样的,这个‘远’,他是个人名,核心意识是,别人一路上都在争辩策论和学识,只有这个远不参与这些,他为人圆滑,经常说公道话,加上他负责做饭,是大家离不开的人,所以大家称他为……君子远!”
这是张健忽悠崇祯的话,当时张健说圣人对齐宣王的话是这样的,对于飞禽走兽,见到它们活着,便不忍心见到它们死去;听到它们哀叫,便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我们只管吃肉,如何做,交给我们的君子远就是了。
方逢年强忍着不满,硬是听崇祯说完才反驳道“陛下在何处听到的这种谬论?”
“先不说是不是谬论,圣人的话,有很多不同的意思,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你要反驳这话是对是错,总得从这句话上找到不对之处吧?
朕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圣人的三千人周游列国是怎么解决吃住问题的,难道他们顿顿下馆子?夜夜睡客栈吗?先不说他们有没有那么多钱,就算有,那………有这么大的客栈吗?有一次性接待三千人的馆子吗?
还有,遇到劫匪,他们不是自己解决的吗?遇到讲理的讲道理,遇到不讲理的讲武力。
他们要不是自力更生,难道三千人还每人带着一两个下人?那么这支队伍就有上万人了!有这个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