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至殿外的蒙恬怔在原地,唇角悄然浮起笑意。
多日来,他常于营帐间见那两人并肩而立。
或授业解惑,或对坐论道,又或目睹扶苏被赵诚严苛锤炼,痛呼连天。
竟是未曾察觉,扶苏早已将阿诚视作心腹。
正思忖时,脚边忽有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裤脚。
蒙恬惊觉,急抓腰带。
二人拉扯间,淳于越颤巍着起身,“万万不可!绝不可行!”
他不顾一切冲入殿内,重重跪倒。
“陛下!此举实属荒谬至极!”
“公子必是被血屠蛊惑心智!”
“文弱之躯从未执掌千军,如何驾驭这群凶煞?”
“若赵诚暗中操控,借公子之名行叛逆之举,邯郸未破,咸阳已乱,谁来担此大过?”
“攻赵乃国运所系,须谋定而后动,岂可因一己私怨,拿将士性命、天下大业作赌?”
“陛下!公子年少懵懂,尚可宽恕,但兵符权柄,断不能轻付!”
“赵诚早有通敌之嫌,若借公子之手重掌血衣军,密信所载‘分秦合谋’,岂非成真?”
“臣恳请陛下明察,莫让大秦根基,毁于一时意气!”
他缓缓侧身,目光如霜,“淳于博士,其一,血衣军将士并非暴戾之徒,皆是性情磊落、肝胆相照的忠义之士,他们心系秦国,忠于王父,待我亦如手足兄弟。”
肩背挺直,原本单薄的身形已显坚毅,棱角分明。
“其二,统兵伐赵,权柄在我,何事皆由我承。
邯郸未陷,咸阳先危之说,绝无可能。
身为王父嫡长子,此等重责,我自能扛起。”
话音落地如铁,“其三,攻赵乃国之重务,当慎选将才,而大秦诸将中,谁人比赵将军更锋芒毕露?”
“还其清白,乃为国事,岂容言及私心?”
他神色沉定,逐条驳斥,竟令淳于越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忽然间,他察觉眼前少年,早已非昔日稚子。
竟已生出擎天之势。
究竟从何时起,蜕变至此?
嬴政静观扶苏力辩淳于越,心底泛起无声暖流。
在扶苏身上,他看见了担当,看见了勇毅,看见了不屈,看见了铁骨铮铮。
这些,与昔日所习儒学并无相悖。
反使那股浩然之气更加厚重。
不再虚浮缥缈,而是有了根基,有了依托。
从前的正气,源自书卷;如今的气度,来自千锤百炼。
于严苛炼体中磨砺,在尸山血海前淬火,在军营同食共寝间铸魂。
浩然之气,早已深植骨血。
未曾因变而堕入恶道,亦未因武而弃文雅。
只是拨开迷雾,回归本真。
愿以铁腕行仁义,纵背不仁之名,亦无悔。
嬴政佯作怒容,“你可想清楚了?”
扶苏不带迟疑,“臣已决。”
嬴政抬手,“那就交予你统领血衣军,蒙恬为副将辅佐。
战事一启,即授虎符,赴颍川郡领军。”
“至于赵诚之事,若你敢担此责,便由你做主。”
“臣,领命!”
扶苏躬身领旨,转身离去,步履铿锵,颇有龙腾虎跃之姿。
然而周身气息,并非杀意滔天,而是浩然充盈,正气凛然。
淳于越凝望其背影,终是沉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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