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失笑摇头,“父亲,他纵能营生敛财,又岂敌得过和联胜根深叶茂?纵使聚得些许人手,也不过三五散兵,蚍蜉撼树罢了——况且此人既精于商道,岂会行此愚举?”
倪坤凝神半晌,忽而展颜:“罢了,谜底何须苦猜?请‘靓仔耀’进来一见,自见分晓。
这位江湖新锐,怕已等得心焦。”
褚天耀随仆役穿廊过院,步履沉稳,踏入倪府会客堂。
褚天耀跨过门槛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紧。
主座之上,倪坤端坐如山。
银如霜,面若童颜,一举一动皆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身侧坐着一位金丝镜片后目光沉静的中年男子——倪永孝,气度从容,眉宇间凝着刀锋般的冷峻与智光。
倪永孝身后立着个吞云吐雾的精干汉子,指节粗粝,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倪坤背后那人则面若寒铁,眸光如刃,静默中杀意暗涌。
褚天耀唇角微扬,笑意里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深意。
这些人他再熟不过——罗继、三叔,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两道铁闸。
黑道规矩向来如此:龙头出行,必有绝顶高手贴身拱卫。
新记王宝倚仗妖刀阿积劈开血路;忠信义连浩龙寸步不离烂命亨左右。
倪家父子身后这两人,正是他们最锋利的鞘中之刃。
落座之后,倪坤并未直问来意,只轻笑一声,声线如冰水滑过青石:“阿耀,近来你名字在码头、茶楼、赌档,处处都在响。”
“和联胜与我倪家隔街相望,彼此底细,早已刻进骨子里。”
“你七九年闯湾仔,八三年东星围杀三百人,刀口舔血不退半步;八五年火并号码帮,今年长街喋血夺荃湾——桩桩件件,都是拿命换的地盘。”
“少年英雄,四个字,你担得起。”
话锋忽转,他缓缓摇头:“可惜啊……乐少他们竟把你逐出堂口,令箭一掷,如弃敝履。”
褚天耀垂眸,指腹摩挲茶盏边缘,心底泛起一丝讥诮。
蒋天生那般温言软语、绵里藏针;眼前这位却似寒潭投石,笑里藏钩,专挑人心最脆处轻轻一叩。
寻常人早被这几句话勾得怒火翻腾,失了方寸。
可褚天耀偏是见过风浪的,一眼便识破这不动声色的挑拨术。
他面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坤叔抬举了。
您当年孤身闯入尖沙咀,横扫群雄,硬生生打出一片铁桶江山——那才是真章。
我这点动静,不过茶盏微澜,何足道哉?”
倪坤眉峰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心下暗忖:这后生竟能稳如深潭,倒真有些门道。
他袍袖轻挥,朝身旁青年示意:“这是犬子永孝,如今协理家中诸事。
往后你们多走动。”
“久仰。”
倪永孝含笑起身,指尖温润有力地递出。
“褚天耀。”
对方掌心迎上,指节分明。
褚天耀目光扫过那张沉静面庞,心头悄然浮起一句评断:倪家储君,果非浪得虚名。
“先动箸吧!阿耀想必也未用膳,莫拘礼。”
倪坤笑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