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师傅赶去检票以后,高亮拿着转送名单,在接收棚外站了半天。
十个人,十几床铺盖,还有木箱、脸盆和一个沉得压手的工具箱。旧机械厂离车站不算远,空着手走过去没什么,带上这些东西,走到地方天也黑了。
瘦脸青年抱起两床铺盖,才走出几步,站外传来一阵哐啷声。
二奎正跟一台拖拉机较劲。
摇把转得飞快,动机隔一会儿放个闷屁,就是点不着。北安县土产公司的回信揣在二奎怀里,明早还等着去青山大队装六袋样货,他额头都摇出了汗,也舍不得停手。
高亮把工具箱放到路边。
“别摇了,再摇得找人修胳膊。”
二奎把摇把抽出来“你会?”
“不会,专门站这儿看你出汗。”
“不会你说个屁。”
二奎又要插摇把,高亮伸脚把安装孔挡住了。
“前两天是不是漏过油?”
二奎的手停在半空。
“你咋知道?”
高亮没回答,拧开滤油杯,拿铁钩从里面挑出一团泡黑的棉絮。二奎的脸跟着那团棉絮一起黑了。
“漏油那天,我就垫了那么一点。”
“修好两块钱,再把我们送到旧机械厂。”
“挑团棉花就要两块?”
“那我塞回去,你继续摇。”
二奎看了看接收棚外的十个人,又摸了摸怀里的回信。
“先把车弄着。半路趴窝,一分没有。”
高亮让他重新摇车。动机咳嗽一声,烟筒喷出一股黑烟,紧跟着轰隆隆地响了起来。二奎站得太近,半张脸都让烟熏黑了。
十个人笑得东倒西歪。瘦脸青年喊了声“高师傅”,高亮回头就骂“少给我涨辈分,我连落脚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二奎抹了把脸,掏出两张一块钱,往高亮胸口一拍。
“拿着。以后再笑话东家,工钱减半。”
高亮把纸币抹平,折好塞进棉袄内兜,又隔着衣服按了一下。从农场出来时,众人的路费都在他包里,却没有一分钱姓高。这两块钱,他不用再记在谁的账上。走出两步,他又摸了一下,纸还在。
拖拉机后斗装满行李。十个人坐不下,几个男青年扶着车帮站着。林野被二奎拽进驾驶棚,不用再跟木箱挤在一起。
拖拉机拐过货场外那段坑路,高亮忽然用鞋跟敲了敲车轮。
“左后轮该上油了。”
二奎探头听了一阵,什么也没听出来。
“这也能听见?”
“等你听见,轮子也快下沟了。”
二奎把车压低了一点。
“过两天我要跑山里收货,你跟一趟。半路有活,按天算钱。”
“我连自己明天归哪家厂都不知道。”
“分去看大门呢?”
“那也先把门在哪儿找着。”
拖拉机开进旧厂街时,天已经擦黑。厂门上方只剩半块江城机械厂的牌子,拆下来的另一半靠在墙边,白漆让雪水泡得黄。院里的雪没人扫,旧车间一扇窗一扇窗地黑着,连下班铃都没了动静。
门房老魏听见动静,拎着手电出来。
老邵让你们来,也没说让我收人。
高亮停在门槛外,把工具箱放进门房。
“箱子押你这儿。我们睡食堂,不进劳资科,也不点炉子。真少东西,你扣下箱子,我回来跟你掰扯。”
“你这破箱子能值几个钱?”
“没有它,我往后连饭钱都挣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