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27次列车停稳以后,高亮还是没有下车。
站台上的人散了大半。他坐在工具箱上,许兰的双手搁在膝盖间,眼睛总往来车方向瞟。青石离江城好几站,真有消息,也追不上这趟车。
戴旧棉帽的青年在下面喊了两遍。他这才拎起工具箱,把许兰的木箱搬到门边。
林野伸右手接了一把。左肩碰到箱角,里面那根筋还是有点不舒服,他赶紧换边。
来接人的周干事拿着两份名单,照着下面那张念到第三十二个名字,就把纸折上了。人群后面还有人答应,他已经催着念到名字的去东门上车。
高亮挤过去,手掌压住那张纸。
周干事往回抽了两次,没抽动,“江城机械厂半年前就撤了。这家厂的我接不了。宿舍没床,食堂没粮票,我把人带回去,晚上让他们睡我桌子底下?”
“许兰还在青石。你现在扔下的是十个。”
高亮身后顿时安静了。有人忙着数同伴,也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介绍信。戴旧棉帽的青年抱着铺盖站了一会儿,还是挤到了前面。
姐姐就在江城,地址缝在棉袄内衬上。熬到家门口,他不想再守着行李过夜。
“亮哥,我先跟他们走。明早回来找你们。”
旁边有人骂他没良心。他脸涨得通红,把铺盖往肩头扛了扛。
“我回家就是没良心?你们没地方,我还能把我姐家的门拆下来给你们当床?”
吵声压过了站台广播。高亮盯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出声。
林野先开了口。
“名单上有名字的先走。”
高亮扭头看他,那眼神跟在车门前被他劝上车时差不多。
林野也没觉得自己说错。到了江城还把有去处的人拴住,留在站台上的照样没床睡,顶多多三十二个陪着跺脚的。
周干事抓住这个空当,喊人往东门搬行李。有人刚抬起许兰的木箱,高亮抬脚踩住麻绳。
“她没在,谁也别动。”
木箱上捆着许兰的帆布书包。麻绳早松了一扣,高亮这一脚下去,书包顺着箱盖滑下来,封口的牛皮纸袋露出半截。
林野弯腰往回塞,现纸袋上写着“高考报名用”。高中毕业证明、户口迁移材料和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数学题挤在里面,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旧目录。
许兰的名字后面,写的也是江城机械厂。
笆篱子阅览室那张省报,早让人翻得卷了边。林野原先冲着头版的减刑政策去,翻到背面,才看见一篇返城青年的文章。
文章署名许兰,下面还配着照片。戴眼镜的女人已经是省报编辑,文中提过一段旧事七九年返城时档案出了岔子,她错过当年的高考报名,第二年才走进考场。
林野当时还笑人家倒霉。晚一年算什么,他自己蹲在高墙里面,连明年在哪个监区都说不准。后来报纸被人拿去糊窗,他却一直记得这个名字。
高亮把纸袋夺了回去。
“别乱翻。”
林野抬头问周干事“许兰也在那十一个人里?”
周干事展开旧表,许兰两个字正挤在高亮后面。
东门传来汽车喇叭。已经扛起行李的人不停回头,谁也不敢先走。林野抽走上面那张转送名单,把三十二人的接收名单留给周干事。
“三十二个先走。你们十个守住行李,给我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能找回一家厂?”
“厂找不回来,厂里的人总要有一个说法。”
周干事被这句话噎得直瞪眼,领着那三十二人去了东门。汽车开动时,戴旧棉帽的青年还扒着车帮往回看。刚才骂他的瘦脸青年追出去几步,把他落下的棉手套扔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