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落地时,高亮还蹲在工具箱旁边。
热水泼到许兰鞋上,她却像没感觉,两只手死死压住右边小腹,顺着座椅往下滑。
高亮扔下钳子,伸手托她胳膊。
“别碰我!”
这一声把附近的人全喊住了。
高亮赶紧松手,蹲在旁边看着她“哪儿疼?”
许兰没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肚子。”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你往后点。”
林野用右手将他拨开,又把堵住过道的人赶远。车轮正压过道岔,地板左右晃动,许兰扶不住座椅,额头差点撞上靠背。
林野拿膝盖顶住她面前的木箱,给她留了一个借力的地方。
“能看清我吗?”
“有点晕。”
这模样跟号子里饿得蹲下的人有些像。林野顾不上问她上一顿吃了什么,先朝炉边喊“老邓,拿点糖来。”
抱孩子的女人从口袋里翻出两块水果糖。老邓提起暖壶,用自己的搪瓷缸兑了半缸温水。
林野把化开的糖水送到许兰嘴边。她勉强喝了一口,紧接着弓起腰,全吐在了铺盖边上。
“拿走……”
林野立刻将缸递回老邓。
那两块糖原本是留给孩子的。孩子盯着炉边的搪瓷缸,女人把他的脸按回怀里,什么也没问。
高亮蹲在旁边,手伸过去又缩了回来。
“这不是饿的吧?”
“我看着像,猜错了。”
他答得倒痛快,高亮却笑不出来,转头就朝前车喊大夫。
喊声传过两节车厢,到了后面已经变成有人昏死过去。过来看热闹的旅客挤住连接处,列车员赶了一回,还有人扒着门框不肯走。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人缝里钻进来,肩上挎着旧帆布包,头巾都让人挤歪了。
“都堵在这里,她喘谁的气?”
女人自称是北安农场卫生所的护士。她没有先问林野,蹲下摸了摸许兰的手腕,又让高亮把叠在座位上的棉袄拿下来,垫在许兰身后。
女护士掀开帆布包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两卷纱布和半瓶碘酒。她把包重新扣上,手仍按着许兰腕口。
“疼多久了?”
许兰缓了两口气“上车前就有点。”
高亮转过脸“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我还能走?”
高亮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许兰又疼起来,身子往前一折,刚才喝进去的水全呛了出来。
女护士托住她,声音也变了。
“别再喂东西。人不能往江城拖,得在青石站下。”
青石站的灯已经退到了后面。孟春梅进来时,先看见地上的水,又看见许兰嘴唇白。
“下一站还得半个多钟头。”
女护士把手指重新压回许兰腕口。
“刚才还能答话,现在已经叫不住了。”
孟春梅俯身叫了两声,许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出声。
她起身推开连接处的人,走到车门旁,亲手打开了紧急制动阀。
刺耳的摩擦声从车底钻上来。行李架上的脸盆掉下两个,抱孩子的女人转身护住孩子。林野右手抓紧座椅,左肩还是撞上了靠背,疼得胳膊贴在身侧。
掉下来的脸盆横在过道里。林野弯腰用右手捡起一个,另一个让瘦脸青年踢进座位底下,免得抬人时再绊脚。
列车停下时,车尾刚过青石站台。
孟春梅跳下车,踩着积雪往站房方向跑。高亮守在许兰旁边,不敢再扶,只将自己的铺盖竖起来,挡住车门灌进来的冷风。
没过多久,一个值班员提着信号灯赶来。他刚到车门下,远处等着进线的列车又鸣了一声笛。
“孟车长,后车压着信号呢。”
孟春梅扶着车梯,让他上来看。
值班员没有上车,仰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女护士正跪在地上替许兰垫衣服,车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