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叔醒了吗?”
林野已经迈下一级台阶,听见这句,又扶着栏杆转了回来。
前面的男人三十来岁,棉帽压得很低,胳肢窝夹着黑皮包。后面那人身板宽些,手里拿着张转院单,棉鞋上沾着新泥。
值班护士接过转院单,先问他们跟病人是什么关系。
“亲侄子。”夹皮包的男人答得很快,“家里刚得着信,叫我们接二叔去市医院。车就在楼下,耽误不了。”
护士低头看章。后面那人没催,目光越过她,已经落到了病房门上。
老齐刚才说过,他没成家,只有一个嫁去东山林场的妹妹。可妹妹家的孩子管他叫舅,管别的长辈叫二叔也说不准。
林野头回来北安,如果现在拦人,闹错了更麻烦。
他慢慢走过去,像认错了熟人似的打量两眼。
“齐嫂没跟着来?”
“我婶在楼下看车。”夹皮包的男人说完,后面那人便咳了一声。
“你认错人了。我二叔没结过婚。”
林野笑着拍了下脑门。
“还真认错了。江城也有个老齐,欠我两块钱,媳妇天天替他赖账。”
夹皮包的男人跟着笑,眼睛却往同伴脸上瞟。
林野让开门口,经过守病房的北安站工作人员身边时,声音压得很低。
“老齐说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你下楼找方队,别惊动他们。”
那人看了看转院单“章都盖了。”
“那就当我多心。你跑一趟,回来骂我。”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拿起帽子下了楼。
林野推门进病房,老齐还醒着,右手攥着床栏,床头的搪瓷缸一口没动。
“你家来人了。”林野拉过木凳,“两个侄子,接你转院。”
搪瓷缸“当啷”一声碰在铁架上。
“我哪来的侄子?”
老齐刚要撑起身,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拿转院单的男人站在门口,棉帽摘了,露出一道从眉角拖到耳边的旧疤。
老齐喉咙里像堵了口痰,半天才挤出三个字。
“石宝山。”
石宝山把转院单往护士手里一塞。
“齐叔,彭老板惦记你,叫我换个清静地方给你养伤。”
老齐整个人往墙边缩,断腿上的木板擦过床栏,疼得脸都白了。
“你离我远点。”
护士攥着那张纸,往门口退了半步。
石宝山却往前走“服务社的老兄弟,我还能害你?”
林野横在床尾,左肩吊着,站姿多少有点难看。
“人家不愿意走,你先等等医生。”
石宝山扫过他胸前的临时证“江城来的临时工,手伸到北安了?”
“手倒想伸,胳膊不答应。”林野侧了侧没知觉的左臂,“你要不急,等方队上来。”
石宝山停下了。
走廊另一头忽然响起一声喊“着火了!”
焦煳味跟着钻进病房。几个病人被惊醒,有人光脚往外跑,有人慌着去拔针,铁架上的玻璃瓶撞得叮当乱响。
夹皮包的男人抄起墙边水桶,边跑边喊护士。他跑得比谁都快,林野也被他骗了一眼,真以为那人忙着救火。
杂物间门缝已经冒烟,里面堆的旧床单烧出了红光。护士急着去拦乱跑的病人,林野探头看了一眼,回身时,石宝山已经掀开老齐的被子。
“你干什么!”
石宝山一手托腰,一手抓腿,硬把人往肩上架。木板磕中床沿,老齐疼得喊不出声,只剩喉咙里一阵抽气。
林野扑过去拽住棉被。石宝山猛地回肘,正撞在他左肩上。
伤口像从里面崩开了,眼前一黑,手也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