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二十分,东沟生产队的拖拉机准时开进了江城站区。
离铁路食堂后厨交班,只剩四十分钟。
林野坐了一路,手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二奎的右腿绑着两块薄木板,只能靠在车斗前面,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本账。
拖拉机刚停到食堂后门,田师傅便带着两个帮厨跑了出来。
“人怎么样?”
“都活着。”
林野跳下车。
“赵师傅和小石头在公社卫生院。货保住七成,坏的全留在事故现场了。”
田师傅掀开草帘,先检查了山货。
车斗外侧沾着雪和泥,几捆粉条也压得有些变形。鸡蛋筐换过草绳,冻白菜滚掉了不少外层叶子。
采购员拿着验收单赶到时,马广福也从食堂里面走了出来。
他先看拖拉机,再看二奎腿上的木板。
“车都翻了,这批货还敢往食堂送?”
“把没坏的送了过来。”林野说道。
“你说没坏就没坏?”
马广福走到车斗旁,指了指车斗剩余的东西。
“谁知道东西有没有沾油?白菜叶子都烂了,粉条也压成这样。后厨做出来吃出问题,谁负责?”
采购员没有急着表态。
上一车货里刚翻出手表零件和呢子料,这一车又在半路出了事故。青山大队的供货接连惹事,采购科确实已经动了换货源的心思。
整车退回去吧,马广福把验收单合上。
“一个月的采购计划也先取消。站里缺东西,可以从别处调,没必要天天跟着他们担风险。”
二奎扶着车板便想下来。
伤腿刚碰到地面,他疼得龇牙咧嘴,险些跪在雪里。东沟生产队跟车来的社员见状赶紧将他扶住。
“先别卸。”
林野把二奎按到一旁台阶上坐好。
他没有跟马广福争论,将东沟生产队开的转运单交给采购员。
单子上写着事故地点、剩余数量和重新过秤的结果。青山、东沟两边的会计都签了字,后面还有孙师傅对事故的检查说明。
“让后厨自己验。”
林野把草帘全部掀开。
“田师傅检查货物,采购员核数,。沾过油的、摔坏的,一样不要。剩下的能收多少算多少。”
马广福冷着脸。
“验完不合格,照样退。”
林野没有理会马主任,先从最外面搬下一捆粉条。
草绳解开以后,田师傅掰开一把闻了闻,又用手搓碎一根,确认没有油味。
第二捆外面的麻纸破了,边角受潮,被单独放到墙边。
四袋干蘑菇逐袋拆开。里面的蘑菇没有沾泥,只是压碎了一些。
采购员抓出几把检查,按照碎货降了一档价格。
冻白菜最省事。
外层脏叶剥掉,里面冻得结实。田师傅让帮厨切开两棵,菜心还是白的。
最麻烦的是鸡蛋。剩下五筐看着完整,有些还是有裂纹。帮厨端来两盆温水,鸡蛋逐个擦净检查。裂开的、碰瘪的全挑出去,整整装了半筐。
二奎坐在台阶上上,一笔一笔往账本里记。
“三筐碎在沟里,半筐到站验损。粉条一捆有一点受潮,蘑菇降一档,白菜需要剥外的烂叶。”
他写字本来就写的慢,右腿又还一直疼,此时的他夹着心疼和痛楚。
拖拉机翻了就是翻了,货坏了也不少。哪怕最后一分钱不挣,这些损耗也得写明白。
马广福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原以为这车货沾过油,整批退掉并不难。可林野主动把最差的几样挑了出来,采购员和后厨又全程在场,剩下的货确实没有问题。
“事故不是货物来源有问题。”
东沟生产队的司机将固定销包放到桌上。
“车是在我们生产队附近翻的,人也是我们救的。你们不放心,可以再过一遍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