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这一歇,就直接歇到了天亮。
李从嘉在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中醒来,高热已退,眼皮却还沉重不堪,好不容易睁开,就见一具温香软玉,被他圈抱在怀中。
白软的脸颊侧枕在他左臂,青丝蓬散开,泼墨一般自脑后流淌到他横在她腰上的右手上。羽睫似两把浓密的刷子,在金芒中无声轻阖,小半只圆润饱满的耳垂从发丝间露出,檀口宛如一朵吸饱了四月春雨露汁的樱桃花,在琼鼻下嫣然绽放,再往下……
李从嘉颅海“嗡”地一声,视线匆匆从她襟口隐约露出的一抹酥雪上移开,耳廓噌地泛起红晕。
怎么回事?
明明只是想靠着她颈窝稍微休息片刻,怎么就直接抱着她睡过去了?
他们不过是假夫妻,等子游回来,一切都是要回归正轨的。若是因为他的疏忽,害她名声扫地,他该如何向她、向子游谢罪?
他忙要抽回手。
身旁之人被他惊动,紧了紧眼皮,缓缓睁开,声音犹带初醒时的嗡哝:“怎么了?”
李从嘉忙将手从她颈下抽回,一个翻身利落下床,回身看了她一眼,咬咬牙,去帐里寻来一柄长剑,回到床边高举过头顶,跪在她面前。
“昨夜我身体不适,冒犯了温姑娘,还请姑娘恕罪。若姑娘实在气不过,尽管冲我发泄,哪怕当场手刃于我,我也绝无怨言。”
温颂宜吓了一跳,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为何要道歉,我们不是夫妻吗?”
李从嘉眼神闪了闪,掀起眼皮看她,似有话要说,末了却又将头低回去,一言不发地将剑往前递了递。
高挑的身形宛如一座小山,将窗外争先恐后涌进来的阳光悉数挡在身后,也将他的面容掩得越发深沉难辨。
温颂宜心口像被刀划了下,辣辣发疼。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明明是无话不谈的爱侣,分别一刻都如隔三秋,如今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要斟酌再三,躺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地睡了一觉,就要为名节以死谢罪。
哪怕是失忆,他也应当知道,他们眼下是夫妻,同床共枕本就是常理,又何必这般伤人?
“你就不怕我生气?”温颂宜问。
李从嘉答:“我损了姑娘的名节,姑娘自该生气。”
温颂宜扯唇,看出他是故意在避开她的话头,她苦涩一笑,松开攥在手里的被角,将上面的折痕一道一道抹平,“你起来吧,燕枝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让他们看见不好。”
李从嘉拧眉。
他向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有功就赏,有错就罚,从不拖泥带水,昨夜他疏漏成那样,自是要狠狠责罚,如何能含糊了事?
可见她垂着脑袋,靠在床上,整个人低落得像一只被风雨摧残殆尽的蝶,再受不了一点打击。
他那些较真的话,又生生咽回腹中。
沉吟良久,他站起来道:“多谢姑娘宽宥。今日之事,我绝不会泄漏出去半个字,更不会耍赖不认。日后你若还想责罚我,我随时恭候,绝不推诿。”
温颂宜扯了下嘴角,看不出是笑还是哭,只掀开被子,下榻穿鞋。
李从嘉伸手想帮忙,她只甩手推开,趿上鞋,自顾自绕去屏风后头梳洗,再不多说一句话。
*
大宣春猎有个老规矩,上山第一天,圣人就要于卯时亲登祭台,主持祭天大典,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原本祭典也都安排妥当,奈何圣人昨夜突作头疾,折腾了大半宿,丑时才将将歇下。祭礼也就顺势从卯时拖到了巳时,等典礼散去,都过了午膳的时间。
大家都饥肠辘辘,再没力气进围场行猎。
圣人索性将这事挪到明天,放大家随意活动,自己也打着呵欠,回去补回笼觉。
温颂宜昨日回来的时候,就打算在今天抽个空暇,继续带李从嘉去那片山谷寻找记忆,可经过早间那一番龃龉,她已全然没了兴致,祭礼一结束便抱着绣绷,钻进帐子里,哪儿也不去。
李从嘉再三再四地亲自请她出门,她都不肯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