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去校场给他送饭,温颂宜就明显感觉到,两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只是要想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还远远不够。
果不其然,李从嘉低低咳嗽一声,道:“随行的禁军应当备有行军床,你去借一张来,今晚我就在外帐安置。”
温颂宜叹了口气,跟着道:“就这么办吧。”
长生抬头瞄她一眼,目光饱含同情,躬身道了声:“是。”
下去照办。
一顿饭很快吃完,行军床也在外帐搭好,两人梳洗一番,各自上榻安置。
山里的夜色总是格外安静的,除了零星几声虫鸣,再听不到其他。
温颂宜却抱着被子,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适才自己两次被夫君拒绝的画面。
知道这些都是失忆所致是一回事,难不难过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此前的确不曾想过,倘若她夫君一直没办法恢复记忆,她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这样一直和他不远不近,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温颂宜不由攥紧手。
“噔——”
屏风外传来器皿倒地的声音。
温颂宜心口一蹦,隔着一扇屏风问:“二郎?”
没有人回话。
屏风外也是漆黑一片,瞧不出异样。
温颂宜心里泛起嘀咕,又唤了一声“二郎”,起身披上外衫,取来案头的油灯,点上灯芯,出去查看。
就见那张新搬来的行军床上,李从嘉眉头紧蹙,满头盗汗,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短促不匀。
她伸手一摸额温,烫得她一激灵,忙转身出去叫人。
帐子里很快又吵嚷起来,端水的端水,送冰块的送冰块。随行的太医仍旧都聚在御前听候吩咐,长生逼不得已,将一位溜出来如厕的太医强行拽了来。
一通搭脉诊断下来,太医在纸上奋笔疾书。
“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今日抓伤二公子的那头熊,爪子大约不干净,在二公子小臂上留了秽物。老夫先用小刀将二公子伤口上的腐肉重新剔除一遍,再敷上药,搭配这剂方子煎服,休息一晚便能退烧。切记这几日伤口不能沾水,饮食也宜清淡,忌荤腥发物。”
温颂宜一一记下,颔首道谢,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封,待伤口重新处理完,药也顺利灌下,又让长生将人好好送回去。
病床离不得人,但又不能留太多人,免得打扰病人休息。
温颂宜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搬了把杌子,在旁边照顾。
这位太医是圣人身边的老人,最擅处理外伤,李从嘉经他一番妙手回春,脸色的确好转不少,可那句“伤口感染”,仍旧戳得温颂宜心里不是滋味。
说到底,还是她不小心,没处理好,叫他平白遭这一通罪。他那样好的身手,刀枪剑戟都不在话下,若是因为她毁了,她便是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她咬咬唇,抬手抹了抹眼角,将李从嘉额上的帕子取下,拿冰水重新浸过,拧干后又轻轻盖在他额头上。
动作温柔小心,唯恐哪里做得不好,又给他徒增煎熬。
可药力发散的时候,总免不了要燥热难受,这点凉意无异于杯水车薪。
李从嘉皱着眉,捏着手,整个人仿佛置身在无尽火海中,从头到脚都是烫的,意识飘飘忽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年,只剩光怪陆离的梦境,在脑海中不断翻涌——
一忽儿是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骂他忤逆,斥他不孝,为了几个死人,竟连国公府的百年基业都不顾;
一忽儿又化作河西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到处都是残肢残骸,到处都是淋漓血光,一眼望不到头,连天上的圆月都散着血雾般的丝缕。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座恒古不变的神女像下,徒手翻找一具具尸体。
每一具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却又都是他无比熟悉的脸。
不知是哪一具被他拨开的尸首,忽地攫住他胳膊,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声音阴冷仿佛来自地狱:“我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舍家国,弃挚友,你也配叫‘镇国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