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俞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钻出来。
“闻曦,起了没?”
“没。”
“那你现在说话是睡着说的?”
闻曦把对讲机从枕头旁边扯过来,盯了它一秒钟。“你送铅笔来就直说,不用找理由。”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别扭的“我这不是顺路嘛”。
闻曦把自己从被子里撬出来,摸黑把逃生包从背板上取下来,动作已经熟练得跟吃饭一样。地下室的温度计停在零下两度,比昨天又掉了半度。她用手背贴了贴水壶,还有点温,咬牙灌了一口,把昨晚那股睡眠里的燥意压下去。
陆瑶还没醒。书包规规矩矩挎在肩上,被子盖得没留缝,露出两根手指头扣着包带,睡着了也不松。闻曦往那两根手指头上压了压被角,转身去摸炉子。
小陈八点的汇报来得准时。
“闻姐,东面桶今天早上没动,位置跟昨晚一样。但是——”他顿了一下,“桶南侧的雪面上有个新痕迹,像是什么圆柱形的东西杵过去的,很浅,大概一个手掌长。不是脚印,也不像手印。”
闻曦把这个记在备忘录的新页上,铅笔换成了俞舟昨天傍晚隔着逃生口塞进来的那支——他说是从二楼书柜最底层翻到的,还有橡皮,像个小学生文具套装一样,拿出来的时候郑恺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这年头橡皮比黄金值钱”。
新铅笔写起来顺手多了。
“圆柱形痕迹。”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继续观察,今天每两小时描述一遍桶和痕迹的状态。”“收到。”
九点俞舟过来了。他是从逃生口钻进来的,头顶落了一层雪花,拍了两下没拍干净,陆瑶正好刚睡醒,坐在被子里看着他,一脸认真地开口:“俞叔叔,你头上长雪了。”
“长雪比长草强。”俞舟顺手擦了把脑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推给闻曦,“我妈说这是南瓜干,让你煮粥放进去,甜的。”
“你妈血压怎么样了?”
“今早一百四十,比昨天低一点。宋医生说状态平稳。”俞舟在靠墙的木箱上坐下来,把地图摊开,“说说那个圆柱形的痕迹。”
闻曦把早上的记录递过去。俞舟看了一会儿,用手指比了比,“你想想,什么东西是圆柱形,会被人拄一下或者立一下,但不是脚?”
“棍子。登山杖。”
“或者——枪托。”
地下室里安静了三秒。陆瑶在旁边翻她的绘本,不知道大人刚说了什么。闻曦把备忘录合上,指了指陆瑶,俞舟点头,把后面那半截话咽回去了。两个人改成看地图,闻曦用铅笔在东面桶的位置旁边画了个小圈,写了个问号。
上午十点练箭。二十中了十四,手指今天比昨天灵活了一点,大概是因为炉子那边的炭火烧旺了。陆瑶坐在床边给俞奶奶织的围巾续线,织了拆,拆了织,她说目前已经“学会了起针但还没学会收针”,所以那根围巾一直维持在二十公分左右的长度,进步有限。
“妈,这叫西西弗斯。”陆瑶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闻曦手里的弓弩差点歪了,转头看她,“你从哪儿听来的?”
“俞叔叔说的,他说我织围巾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
闻曦想了想俞舟那张臭嘴,默不作声。
中午饭是玉米面饼子配咸菜,加了一点猪油渣。陆瑶吃到猪油渣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完整地消灭了一整块,末了还把碗倾斜了四十五度把底下的油花嗦干净。她说:“妈,我感觉我们家比别人家过得好一点。”
闻曦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干巴巴说了个“嗯”。
下午两点,小陈来了最新汇报,声音低了两个度:“闻姐,那个圆柱形痕迹旁边,下午多了个新东西——有只手套落在桶旁边的雪面上,灰色的,看上去是新的,没沾多少雪。”“手套?”“对。而且只有一只。”
闻曦把对讲机放下,坐着想了一会儿。
单只手套,新的。不像是无意识掉落的,掉东西一般两只都掉或者带着走。他们要么是故意留下的,要么是在摸那个桶的时候脱了手套,离开时丢了一只没现。
她把这个传给俞舟,俞舟回话很快:“故意留的可能性大。测试我们会不会出去捡,顺便确认有没有人。”
闻曦想了想,说:“不动它,继续观察。”
“对,就当没看见。”俞舟停了一下,“你别出去。”“我又不是陆瑶,用不着你说这个。”对讲机那边没了动静,然后俞舟来了一句:“你刚才用我女儿说事了。”
闻曦:“……她不是你女儿。”
“好好好,用你女儿说事了。”
这人有时候真的很烦。闻曦把对讲机放到架子上,去检查那桶冰的融化进度。昨晚冻回去了一部分,表面重新结了一层薄冰,但中间那块实心冰坨子确实在慢慢往下压缩,比前天小了两圈。她把铁桶往炉子旁边挪了挪,多蹭一点热量。
傍晚小陈做最后一次汇报,手套还在,没被风吹走,也没有人来取,桶的位置依然没有新变化。北边树林安静,南面围墙预警铁罐没响,西面一整天也没有引擎声。
闻曦把第十四天的情况整理了一遍,写进备忘录。全线静默,加上一只故意留下来的手套。
郑恺在晚上九点换班前来了地下室一趟,拿了林雁整理的一份用药核查表,顺便告诉闻曦,宋医生今天说想用五分钟时间出去站在逃生口边上吸一口没有霉味的冷空气。闻曦说行,但不许在外面站直,蹲着出去,时间到了郑恺负责拉他回来。
“他要真蹲五分钟,腿能不能伸直都是问题。”郑恺说。
“那他就在里面活动活动腿。”
“……您真是个体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