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全是小人,没一个能信的。”
霍光的信送到朔方的时候,陈默正蹲在学堂后面的空地上看工匠打土坯。
驿使把帛书递过来,他接了就着膝盖展开。
霍光的字比上一封更潦草了,有几处笔画收尾时拖出一道飞白,像是写到一半停了一拍又接着写。
“桑弘羊卡粮草卡得太狠,底下人开始有怨言。骑营整编之后塞进来三个新人,个个都有后台,天天在我跟前转。金日磾守宫门,管不了朝里的事。我一个人坐在首辅位置上,看谁都不像好人。陈兄,你在朔方种地种得清静。我这边一天到晚全是算计。”
陈默看完,把帛书折好,搁在膝盖上。
李敢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缰绳,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霍光又怎么了?”
“说自己身边全是小人。”
“他身边全是小人?他坐在首辅位置上,底下的人哪个不是看着他脸色说话。他嫌人家是小人,人家还嫌他是挡路的呢。”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太守府走。
李敢跟在后面。
进了正堂,陈默在案前坐下来,铺开帛片,提笔写回信。
李敢站在案侧,抱着胳膊看。
“霍兄:
你身边有没有小人,我不知道。但你方才说没一个能信的,这话不对。你先信你自己。你比他们强。
你在首辅位置上坐着,底下那些人转来转去,图的无非是你手里那点权。你把权攥稳了,他们就是小人。你把权撒了手,他们就是主子。
你问谁可信——桑弘羊卡粮草卡得狠,是因为他在替你卡。金日磾守宫门,是因为他在替你守。我在朔方种地,是因为我在替你种。你先把你自己稳住。陈默。”
他写完,把帛片封好,交给驿使。
驿使揣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了。李敢看着驿使的马拐上官道,偏过头来。
“你方才写的那几句话,管用?”
“管不管用,看他怎么读。”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
这回霍光的字比上一封稳当了些,笔画收尾处没有飞白。
“陈兄:来信收了。你说的那几句我想了几天。你说的对。我坐在首辅位置上,底下人转来转去,图的是我手里那点权。我把权攥稳了,他们就是小人。我撒了手,他们就是主子。桑弘羊那边我跟他谈了一回,他说卡粮草是替我卡,不是替他卡。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好。骑营那三个新人,我让上官桀那案子里的旧人去盯着了。他们动不了。你那边屯田的事怎么样?匈奴单于跑了之后有没有再犯?”
陈默把信看完,搁在案面上。
李敢站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他这回写得比上回长了。”
“他缓过来了。”
“你方才说管不管用看他怎么读。他读明白了?”
陈默把帛书收进木匣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榆树已经绿了,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
他站了一阵,转回身来。
“读明白了。他方才信里说让上官桀案子里的旧人去盯着骑营那三个新人。这句话说明他不光信自己了,还开始用别人了。用别人的人,比信自己更难。他做到了。”
李敢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