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你让匈奴人的崽子跟咱们的娃坐一条板凳上念书?”
李敢堵在学堂门口,手里攥着马鞭,鞭梢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他身后站着几个屯田兵,都是汉人,脸色不太好看。
学堂是新搭的,三间土坯房,顶上铺了草帘子,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朔方学堂”四个字,字是陈默自己拿刀刻的。
屋里头已经坐了二十来个孩子,汉人子弟和匈奴降人的子弟混在一起,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桌案上搁着竹简和笔。
陈默站在讲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抬头看了李敢一眼。
“你进来,把门带上。”
“我问你话呢。”
“进来,把门带上。外头风大,孩子们冻着。”
李敢的腮帮子绷了一下,回头朝那几个屯田兵摆了摆手,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跨进来,把门掩上了。
他走到讲案前面站定,压着嗓子。
“你知不知道城里有人在传——说太守收匈奴崽子念书,是想让匈奴人将来做官做将,骑在汉人头上?”
“谁传的?”
“卖胡饼的老周,铁匠铺的孙麻子,还有几个屯田营的家属。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没背着我。”
陈默把竹简搁在案面上,从讲案后面绕出来,走到李敢面前。
孩子们坐在底下,有的在拿笔戳竹简,有的在交头接耳,那个匈奴少年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笔,没动,眼睛看着陈默和李敢。
陈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李敢。
“你爹当年在陇西,跟匈奴人打过仗,也跟匈奴人做过买卖。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匈奴人里头也有好人?”
“说过。但那是做生意,这是念书。念书念出来是要做事的。”
“做什么事?”
“做官,做将,带兵。你教他们念《六韬》《孙子》,他们学会了带兵,将来带着匈奴人打汉人,你怎么办?”
陈默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开春化冻的潮气。
他站了一阵,转回身来。
“李敢,我问你一件事。你带屯田铁骑,手底下现在有多少匈奴兵?”
李敢的嘴张了一下。
“大概两三百。”
“这两三百人里头,有多少是念过书的?”
“没几个。”
“没念过书的匈奴兵,跟念过书的匈奴兵,你觉得哪个更好带?”
李敢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马鞭搁在案面上,手指在鞭柄上按了一下。
“没念过书的,只听头领的。
头领说反,他们就反。头领说降,他们就降。
念过书的,知道汉话,看得懂文书,知道汉律怎么定、军令怎么传。
他学会了这些,再回去带兵,他知道跟着谁走是对的。”
陈默走到讲案后面,把那卷竹简拿起来。
“我教他们念书,不是让他们将来带兵打汉人。是让他们将来带兵的时候知道该听谁的。”
李敢站在讲案前面,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孩子们身上,又移回来。
“那要是他们学会了,反过来对付咱们呢?”
“你怕这个?”
“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