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
武帝靠在榻上,手里没有攥玉环,两只手搁在锦被面上,指头微微蜷着。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细,照到榻前就散了,殿角几个竹简架全沉在暗影里。
陈默坐在榻前的墩子上,手里捧着那卷刚拟好的诏书帛片,帛片上的字是尚书台代笔的,工整,一笔一画。
武帝说一句,他念一句,声音不高,但偏殿太安静了,每个字都落在砖地上。
“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
陈默念到这句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
他停了一拍,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往下念。
帛片上写的都是武帝口述的原话,没有让尚书台润色。
武帝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有时咳一阵,咳完了接着讲。
陈默在旁边坐着听,一个字都没有漏。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念到“力本农”三个字的时候,陈默的声音哑了半截。
他抬手按了一下喉咙,继续念完最后一行。
帛片末尾是武帝让尚书台加上去的——封丞相车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
他把帛片搁在膝盖上,坐了一阵。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武帝偏过头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薄光比前些天又淡了一些,但瞳仁还聚着。
“念完了?”
“念完了。”
“你觉得这诏书能安天下?”
陈默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卷帛片。
帛面被灯照得发亮,字迹清清楚楚的。
他想起漠北之战前武帝在城楼上挥手的样子,想起大军凯旋时武帝站在城门口笑着等他们的样子,想起病榻前武帝说“朕老了,分不清是非了”的样子。
他把帛片轻轻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陛下,此诏可安天下。”
武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平了。
“朕这一生,做对的事不多。用你,算一件。”
陈默坐在墩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武帝的脸,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撑着皮,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嘴唇上那道干裂的缝比前些天更深了。
灯焰跳了一下,把武帝的半边脸照成暖黄色,另半边沉在暗处。
武帝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偏殿的天花板上。
那道旧裂纹还在,从墙角蜿蜒到屋脊,被漆盖了一层又显出来。
“朕打了四十年的仗。
匈奴灭了,西域通了,泰山封了。
朕以为朕什么都做对了。可朕的儿子没了,皇后没了,太子没了。
朕打了一辈子仗,打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武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口气提不上来。
“这诏书下了,天下人能安。可朕安不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核桃,摸到一半停住了。
武帝偏过头来看着他。
“你那个核桃,盘了几年了?”
“快七年了。”
“盘出什么来了?”
陈默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包浆面映着灯焰,温润的。
“什么都没盘出来。就是手上有东西攥着,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