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那座坟里埋的是谁?”
登儿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截枯枝。
陈默蹲在他旁边,把带来的那卷帛书搁在膝盖上。
卫青的忌日,他没告诉两个孩子,只说带他们去河滩看看新开的渠。
走到半路拐了个弯,上了一个荒坡。
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坡顶立着一块石碑,不高,不宽,青灰色的石面上没有刻字。
坟头被风蚀雨淋,土堆矮了一截,周围没有护栏,没有石兽,连一块供桌都没有。
如果不是碑上那道旧痕——卫青当年亲手凿的两个字被磨平了,只剩浅浅的印——没人知道这里埋着谁。
登儿把枯枝扔在地上,蹲下来摸了一下碑面。
“没字。”
陈默把帛书展开。
帛书很长,写了三页。
他拿火折子点了,搁在碑前的石板上。
火苗从帛书边角蹿起来,把石面照出一小片暖色。
他跪下来,膝盖压在枯草上。登儿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动。广汉蹲在坡边上拔草,拔了一把,攥在手里。
“大将军,你的遗愿,我做到了。卫家还活着。”
火舌沿着帛书往上爬,字迹一页一页翻过去,烧成黑灰卷起来,碎末被风吹散。
陈默跪在碑前没有动,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坡下的风从河滩方向涌上来,把灰烬卷起来几片,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拍。
登儿蹲下来,凑到他旁边。
“陈叔,你叫谁大将军?”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登儿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他父亲。他伸手把登儿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
“叫一个了不起的人。”
“比陈叔你还了不起?”
“比陈叔了不起多了。”
登儿歪着头看那块碑,碑面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盯了一阵,像在认什么。广汉从坡边跑过来,把手里那把草往碑前一搁,学着陈默的样子跪了一下,膝盖刚碰到地就站起来,跑到登儿旁边站着。
陈默从怀里摸出那颗核桃,搁在碑前的石板上。包浆面映着灰烬最后一点余火,温润的。
他跪了一阵,把登儿和广汉往身边拢了一下。两个孩子靠在他腿上,登儿的脸贴着他的胳膊,广汉蹲着拿枯枝在地上画圈。
坡下面有动静。
陈默偏过头看了一眼——坡腰的草棵子后面蹲着两个人影,一个高一个矮,矮的拽着高的衣摆。
陈默认出来了,是卫伉。
卫伉蹲在坡腰没有上来,他的旁边蹲着一个半大孩子,是登儿的堂兄,卫伉的大儿子。
卫伉低头看着坡顶上的碑,看了很久。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没有抬手去拢。
他旁边的孩子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有动。
陈默收回目光,没有叫他们上来。
他把火堆最后一点余烬拨了拨,让它灭透。
石板上的灰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块没烧透的竹片边角,黑乎乎的,搁在青灰色石面上。
他把竹片捡起来,在掌心里搓了两下,扔进灰堆里。
“大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坡顶风大,把他的话带出去几尺远。
“登儿和广汉在朔方种地。登儿会画河,广汉会抓蚂蚱。他们长得挺好。伉儿来了,在后面坡上蹲着。他不敢上来。”
他顿了一下。
风把枯草吹得簌簌响,从坡顶扫过去,又卷回来。
“卫家还活着。
你那个酒方子,李敢在朔方试酿了三回,快成了。
等明年开春,我带他们来给你倒一樽。”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碑角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