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利降了匈奴。陛下下旨,抄家,灭三族。”
金日磾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陈默正蹲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松土。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锹刃磕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弹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偏过头看了金日磾一眼。金日磾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卷抄来的邸报,脸色平着,但攥纸的手指尖有点发紧。
“什么时候的事?”
“邸报今早到的。李广利带了三万骑出塞,在大宛那边被匈奴左贤王截了后路,粮道断了,全军覆没。
他带着几百个亲信跑了,跑到匈奴那边投了狐鹿姑单于。单于把女儿嫁给他,封了王。”
陈默把铁锹搁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陛下什么反应?”
“下旨的时候手是抖的。廷尉那边接了旨,今天下午就去李府。”
金日磾把邸报递过来。
“李府上下三百多口,一个不留。
他两个弟弟李延年、李季,已经押在牢里了。
他老娘和妻儿,下午一并收监。”
陈默把邸报展开看了一遍。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个字都像刀刻的。
他把邸报折好,递还给金日磾。
“我去看看。”
他换了身深衣出门,穿过两条街,拐上李府所在的那条巷子。
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百姓挤在墙根底下,伸着脖子往里瞧。
巷子里停着三辆囚车,车斗里空着,车辕上的铁环被日头晒得发亮。
廷尉府的兵卒站在李府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和小孩的喊叫,混在一起,压过巷子里的人声。
陈默站在巷口没有往里走。他看见李府的管家被两个兵卒架出来,头发散了,脚上的鞋掉了一只。管家后面跟着一个老妇人,被两个妇仆扶着,步子走不动,几乎是拖出来的。那老妇人嘴里在喊什么,陈默听不清,只看见她脸上的皱纹被泪糊成一片。再后面是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被兵卒赶着往囚车方向走。
陈默站在巷口,手垂在身侧。
他想起李广利在未央宫夜宴上拿袖子擦嘴的样子,想起他端酒樽走过来敬酒,想起他在廷尉府后巷跟江充对峙时说“你这个人比卫青难缠”,想起他跪在武帝面前说“臣约束不严”。那个人的脸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他在漠北违令出击时,领着三千弟兄在风沙里迷了路。那三千弟兄回来了,李广利现在却去了匈奴。
囚车开始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地往巷口来。
陈默退了一步,站到墙根底下,看着第一辆囚车从他面前过去。车里坐着李广利的老娘,头发全白了,手抓着囚车的木栏,指头抠在木头缝里。
她没有往两边看,眼睛盯着前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第二辆囚车里是李广利的妻妾和几个年幼的孩子,有人哭,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车角。
第三辆囚车空着,但车斗底上搁着几只木匣,匣盖合着,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囚车出了巷口,往廷尉府方向去了。巷子里的人散了,李府的大门还敞着,门板上的漆被踹掉了一块。
陈默站在墙根底下没有动。金日磾从人群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完了?”
“看完了。”
“你心里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