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再抓人,不用江充动手,百姓自己就先反了。”
陈默把这话搁在案面上,看着霍光。
霍光刚从北军回来,盔甲没卸,铁片上的霜还没化干净,肩头的披风边角卷着。
他站在陈默对面,手指按在案沿上,指节上还带着弓弦勒过的红印。
“你说大赦?”
“大赦。所有巫蛊案牵连的人,除了已经处决的,一律释放。关在牢里的放出来,流放在外的召回来,田产还给各户。江充搜走的木偶、帛书、供词,集中到宫门口一把火烧了。”
霍光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三百多人的案子,说烧就烧?”
“不烧,留着干什么?当传家宝?
今天江充死了,明天再出一个李充,拿着那些供词再查一遍?烧了,就是告诉所有人——巫蛊案到此为止。
再有人提,就是违旨。”
霍光把披风从肩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坐下来,看着陈默。
“你跟陛下说了?”
“今天早上递的牌子。还没回话。”
“陛下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陈默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案面上。
“他病得再重,也看得出长安城现在的样子。江充抓了三百多人,太子起兵那天死了几百个。
城里家家户户都有人被牵连。不赦,人心收不回来。人心收不回来,明年春耕都种不下去。种不下去,朔方的粮就运不到长安。一环扣一环。”
霍光沉默了一阵。窗外有风穿过石榴树枝的声响,沙沙的。他把案上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金日磾那边怎么说?”
“他值守偏殿,陛下今天的脸色比前些天还差。但脑子是清醒的。他听我说完,没有骂人,也没有点头。就是看着天花板看了一阵,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陈默把核桃攥起来。“意思是他在想。想通了,就会下旨。”
果然,当天下午,内侍到了陈默的宅子,传武帝口谕:巫蛊案牵连人等,除首恶江充已处决外,其余一律释放。田产归还原主,流放者召还。江充所收供词、木偶、帛书,集中于宫门外焚毁。大赦令三日后颁布。
内侍传完口谕,看了陈默一眼,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了一句话,让咱家带给关内侯。”
“什么话?”
“陛下说——‘告诉他,朕还没糊涂到底。’”
内侍走了。陈默站在院子里,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枯叶落光了,枝梢上鼓着小小的芽苞,不细看瞧不出来。
他把核桃收回去,转身回屋,铺开竹简,写大赦令的细则。写到一半,搁下笔,走到窗边。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案面上,照在那卷还没写完的竹简上。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街面上有小孩在跑,有妇人在喊,有铺子卸门板的声响。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阵,回到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
三天后,大赦令颁布。
宫门口的火堆烧了一整个上午,帛书竹简堆成小山,火苗从底下蹿上来,把那些供词、名单、木偶一并吞进去。围观的人站了半条街,没有人说话。烧到最后,火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透的竹片边角。有人拿棍子拨了拨,灰烬底下还有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堆灰。
风把灰烬吹起来几片,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拍。
霍光站在他旁边,金日磾在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人群散了,灰堆也被清扫的人铲走了。街面上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卖胡饼的摊子又支起来了,白汽从笼缝里冒出来。
陈默转身往宫城方向走。霍光跟上来。“你去哪?”
“去谢恩。”
霍光拉住他胳膊。
“你现在去,陛下不一定会见你。”
“他见不见是他的事。我递牌子是我的事。”
他走进宫门,把牌子递上去。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内侍出来说陛下在偏殿,让他进去。
陈默穿过廊道,推开偏殿的门。
武帝靠在榻上,比前些天更瘦了,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颧骨上的皮薄得发亮。
他没有攥玉环,两只手搁在锦被面上,指头微微蜷着。看见陈默进来,眼皮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