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
监斩官的声音从刑台上传下来,不高,但挤在刑场外围的人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陈默站在刑场东侧的偏角,离台子大约二十步,前面隔了两排穿玄色短褐的执刀卫士。
霍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手拢在袖子里,没有带兵器。
晨光从东边城墙上斜照过来,把刑台上铺的那层细沙照成灰白色,沙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扫帚纹,像刚梳过的。
江充被押上来了。
两个刽子手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脚拖在沙面上划出两道深沟。
他没穿官袍,换了件灰白色的囚衣,领口敞着,锁骨上那道常年被铁甲磨出来的旧印露在外面。
他的脸比上次在廷尉府后巷见到的时候窄了一圈,颧骨下面那两条深纹陷得更深了,眼珠子偏斜着扫了一圈围观的人。
他扫到陈默的方向时停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押他上来的那两个人推他往前,他踉跄了一步,跪在了台中央。
监斩官又喊了一声。
一个文书走上台,展开帛书,念了三行。念的是江充的罪状——构陷朝臣、滥杀无辜、伪造证据、欺君罔上。三行念完,文书把帛书合上,退到台侧。
监斩官走到江充背后,问了一句:“江充,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充跪在沙面上,肩膀往前塌着。
他偏过头来看监斩官,眼珠子从眼眶里斜出来,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风从台子那头吹过来,带了他的话几个字。“……陛下……病中……被人……蒙蔽……”
监斩官没有接话。
他退了一步,抬了抬手。
刽子手把江充的肩膀按平,刀横着搁在他后颈上。
江充的身体绷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然后就软下去了。刀落下去的时候,陈默偏开了视线。
他没有看那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台角那堆沙面上,沙面被风吹起一层浮灰,在晨光里飘了飘就散了。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喊了一声好。然后是一片杂乱的叫好声,有人拍巴掌,有人往台子方向扔石子。石子没砸到台上,落在卫士的脚边弹了两下。
卫士们没有动。
陈默站在偏角里,把手伸进怀里摸核桃,核桃在掌心里躺着,他没有转,只是攥着。
霍光凑过来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方才没看。”
“看够了。”
“看完你心里踏实了?”
陈默把核桃收回去,偏头看了一眼霍光。
霍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那条线比平时平,像在等陈默说什么。
“此人之死,巫蛊之祸未必止。”
霍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是指……”
陈默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他转身从偏角的窄道往外走,霍光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刑场外围的人群,往街面上走。走了大约半条街,身后刑场方向又传来一阵嘈杂,大概是刽子手在收拾台面。
街面上的人还在议论,有人在说江充杀了多少人,有人在说陛下终于清醒了,有人压低声音说太子那天是怎么进的宫。陈默穿过这些声音,步子不快不慢。
“你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霍光跟他并肩走着,声音压着。
“江充是刀。刀断了,握刀的人还在。”
霍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说陛下——”
“不是陛下。”陈默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没人,只有墙根底下一只猫蹲在石阶上晒太阳。
他停下来,靠着墙,看着霍光。
“江充查巫蛊,靠的是谁给他递消息、谁给他列名单、谁告诉他哪家埋了木偶、哪家跟东宫有来往。
他一个人能查三百多人?他背后有人,有知道长安城里每一户人家底细的人。
那个人在江充死了之后,会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差事,继续活着。”
霍光站在巷子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你说是谁?”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核桃。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包浆面,蹭了两下,又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