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巫蛊吗?”
武帝的声音从锦被底下传出来,沙哑的,像一把旧刀在磨石上蹭过去。
陈默站在榻前五步远的地方,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歪了一下又正回去。
武帝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撑着皮,眼窝陷下去,嘴唇上裂了一道口子,没有血,只是一道干裂的缝。
陈默没有立刻答。
武帝看着他,眼皮抬了抬。
“朕问你话。”
“陛下,臣信天道,不信巫蛊。”
武帝的手指在锦被上蜷了一下。
“天道?”
“天道是冷暖四季,是春种秋收,是种什么得什么。
巫蛊是人编出来的东西,木偶刻了生辰就能杀人?
那匈奴萨满早把陛下咒死八百回了。”
武帝没有接话。
偏殿里安静了一阵,灯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了一道晃动的影子。
“陛下英明一世,何至信此?”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武帝的眼皮定住了。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东西在转,不快,但沉。
陈默站在原处,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头,也没有摸核桃。
他刚才那句话不是问句,是直谏。
直谏在武帝面前是一把双刃的刀,用得好是忠臣,用不好是找死。
武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殿外的更鼓响了一记,远远的,闷闷的。
长到灯芯烧出了一截灰,落在铜盘里发出一声细响。
武帝把手从锦被底下伸出来,搁在被子面上。
那只手瘦得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往下按了一下,像在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朕老了。”
两个字。
声音比刚才更哑,哑到几乎散了。
“分不清是非了。”
陈默站在原地。
他看见武帝的眼角有一道湿痕,很浅,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就没了。
武帝没有抬手去擦。
他的手指搁在锦被上,慢慢收拢,攥住被面,又松开。
“江充给朕看木偶的时候,朕信了。”
武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口气提不上来。“
不是朕信巫蛊。
是朕怕。”
“陛下怕什么?”
“怕死。”
武帝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朕打了四十年的仗,灭了匈奴,通了西域,封了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