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给匈奴人上户籍?”
李敢把缰绳往木桩上一甩,马还没停稳就跳下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屯田兵,全是汉人,裤腿上沾着泥,脸上挂着土。
户籍册摊在衙门前的长案上,陈默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往册子上写字。
案前站着一个匈奴老妇,裹着灰扑扑的旧袍子,脚边搁着两筐干枣。
她身后还排着几个人,有老有少,大多是匈奴降人的家眷。
陈默没抬头。
“你昨天挑人的时候没看户籍?”
“我看了。汉人挑完了,剩下的全是匈奴人。”
李敢走到案前,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一下。
“我说的是——编户齐民,他们跟咱们吃一样的粮,种一样的地,现在连户籍都要一样了?”
陈默把笔搁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敢,又看了看李敢身后那几个屯田兵。
其中一个年轻的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目光在老妇那两筐干枣上转了一圈。
陈默把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老妇的名字——阿史那,旁边画了圈,注了“归附”。
老妇站在案前,手拢在袖子里,肩膀缩着,看着陈默搁下的笔。
“她住哪?”
李敢愣了一下。
“什么?”
“她住哪?我问你,她现在住在哪儿?”
李敢没有立刻答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老妇,又转回来。
“北面那片屯田营旁边的棚子里。跟其他降人住一起。”
“那棚子是谁搭的?”
“我们搭的。上个月赶工搭的,怕过冬冻死人。”
“我们搭的。用的是朔方的木料、朔方的草帘子、朔方的人工。”
陈默把册子推到案边,手指按在纸面上。
“她吃的是朔方的粮,住的是朔方的棚,喝的是朔方的渠水。她已经在朔方了。不给她上户籍,她就不是朔方的人。不是朔方的人,明年匈奴再来的时候,你替她挡刀?”
李敢的嘴张了一下。
他身后那个嚼东西的年轻屯田兵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往后退了半步。
李敢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到案面上那本册子,又从册子移到老妇那两筐干枣上。
干枣是深红色的,晒得干瘪,但码得整齐,筐沿上系了布条,打了结。
“那也不能混着住。”
旁边一个屯田兵开口了,嗓门粗,脸黑。
“我们汉人跟匈奴人住一个营,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陈默站起来。
他从案后走出来,走到那个开口的屯田兵面前。
那人比陈默矮半个头,但肩膀宽,站着像一堵矮墙。
陈默看着他。
“你叫什么?”
“周大柱。”
“周大柱,你家在陇西?”
“陇西成纪。”
“你爹种地?”
“种。种了一辈子。”
“匈奴人抢过你家的粮?”
周大柱的腮帮子咬了一下。
“抢过。我十岁那年,一伙匈奴骑手过境,把我家的羊全赶走了。我爹追出去三里地,被射了一箭,箭伤一辈子没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