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卷旧地图也收起来,放进木匣里。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卫青。
卫青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没点的灯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下颌的线条比方才紧了一点。
“他说让我照看母亲。”陈默说。
“他母亲那边,我会安排人过去。”卫青的声音不高。“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陈默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外面的风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把泪痕的湿意带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合上窗户,转身坐回案前。
案上摊着一块空白的帛,是刚才拆匣子的时候翻出来的边角料。
他拿起来,裁了一块巴掌大的方片,铺平。
墨砚里还有残墨,他拿起笔,蘸了一下,悬在帛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落笔。
“去病,你的信我收到了。母亲的事我记着。宫里的路,我慢慢走。核桃我还在盘,等你来世再打我。”
“你的路,我替你走下去。”
“今日长安落了一场雨,院子里的槐树叶快落光了。”
他把帛写完了,搁笔,把帛叠好。
没有装进皮套,也没有再封。
他端着那盏灯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那只烧纸钱的铜盆前,把帛放在盆底。
灯焰凑上去,帛角卷了一下,火苗沿着字迹往上爬,烧成一小团橘黄色的光。
纸灰在盆底翻了一下,碎成细末,被夜风卷起几片,飘到空中散了。
他蹲在铜盆前,看着灰烬慢慢沉下去。
风把院子里最后一茬枯叶从树枝上扯下来,贴着地面翻了几圈,搁在墙角不动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把铜盆端起来放进廊下的角落里。
回到屋里的时候,卫青已经躺下了,面朝里,被子盖到肩头。
陈默在案前坐下来,把案角的灯芯拨了一下,火光稳了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留着一道压痕——是刚才攥那封帛书的时候,拇指甲掐出来的。
他拿另一只手的指腹摸了摸那道痕,不深,但能摸到一点凸起的棱。
案上那卷旧地图还摊着,霍去病的字在灯下看得格外清楚——墨色沉着,笔画弯折处利落,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刀尖走路。
陈默伸手把地图卷起来,用一根旧绳扎好,搁在木匣最上层。
他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
包浆面上映着灯焰,暖融融的一小团光,在核桃的弧面上滑动。
他把核桃握住了,搁在案面上。
窗外又起了风,树叶沙沙的,一阵接着一阵。
陈默坐在灯下,身影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头微微低着。
灯焰在风里折了一下,又直起来。
他坐了很久。
案上的墨砚里最后一点残墨干透了,在砚台底留下一层薄薄的青黑。
他没有再添水。夜深了,廊下的灯笼灭了,院子里彻底黑了下去。
他一个人在案前坐着,手边是那只木匣和两颗核桃。
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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