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东西收拾了三天,还没收拾完。
不是东西多。
是他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不爱攒物件,甲胄几副、刀剑几把、换洗衣裳叠起来不过两箱。
剩下的全是书简和地图,从漠北带回来的地形图、各地驿站的里程册、他自己随手记的布阵心得。
陈默蹲在箱子前头,一封一封拆那些卷好的竹简,有的墨迹淡了,有的边角被汗浸过,纸面黄脆。
亲卫把最后一只木匣搬进来的时候,陈默正把一卷旧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看。
那是漠北的地形图,上面有几处用炭笔圈了红圈,旁边批了小字。
陈默认出来那是霍去病的笔迹,写着“此处水草丰茂”“此处沙地,不宜驻营”。
最后一行字被墨迹洇了一下,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陈默说的对,沼泽走不得。”
他把地图卷起来搁在案角。
亲卫把木匣放在案面上,匣盖没盖严,露出一角叠好的布。
陈默伸手拉开匣盖,里头是一套叠好的旧衣裳,深衣的料子洗得白了,领口的滚边磨出了毛。
衣裳底下压着一只皮套,皮套口封着蜡。
陈默把皮套抽出来,蜡封面上没有印章,只用指甲按了一道痕。
他把蜡挑了,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卷绢帛,窄窄的,叠了三折。
展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霍去病的字。
笔画比平时规整,像是认真写的,不是随手的批注。
开头两个字是“陈兄”。
陈默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绢帛摊在膝上,从第一个字开始往下看。
“陈兄,若我有不测,请替我照看母亲。她性子软,遇事容易慌,你说话她听得进去。”
“另,小心宫中。我不细说,你也明白。”
“陈兄,你我相识一场,我没什么东西留给你。我那把短刀,你看不上。那对核桃,我还没来得及打好。”
“若有来世,还做兄弟。”
“去病。”
最后三个字收笔的时候,笔锋往下沉了一下,像是写到这里停了停。
陈默坐在那儿,双手捧着绢帛,绢帛的两边角蜷在他掌心里。
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还看着最后那三个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呼吸进出都带着一点细碎的声响,他自己没察觉。
然后一滴水砸在绢帛上,把“去病”那个“病”字洇开了一小片。
第二滴落在“兄”字上,第三滴沿着绢面滑下去,在膝盖的布料上洇成一小团深色。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干净。
袖子上的布料吸走了面上的湿痕,但新的又涌出来。
他把绢帛轻轻折好,折的时候手在抖,第一次折歪了,他重新展平再折,折了三折,四折,折成一块巴掌大的方片,握在掌心里。
卫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
“找到了?”
陈默没有转头。
他听见卫青的脚步走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
床边的矮凳被他坐得出一声吱呀。
卫青把桌上那卷旧地图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下了。
“他留了一封信。”陈默说。
声音比他想的哑。
“写的什么?”
陈默把绢帛递过去。
卫青接过来展开,看的时候很长,长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把绢帛合上,递还给陈默。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陈默肩头上停了一下,掌心温热,压了两息又抬起来。
陈默把绢帛收进怀里,贴着里衣的夹层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