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去霍光府上的时候,天刚亮透,街面上卖早食的摊子还没收。
他路过一个蒸笼摊,白汽从笼缝里突突往外冒,他停了一步,买了个胡饼,边走边吃。
饼烫,换了两回手才咬下去,嚼了两口咽了。
霍光府上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人。
他穿过前院,看见霍光蹲在廊下洗一把剑。
铜盆搁在地上,水是清的,剑刃浸在水里,霍光拿一块粗布从剑脊往剑尖方向擦,一下一下的,力道匀称。
“来得早。”霍光没抬头。
陈默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今天没去北军?”
“下午去。”霍光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你一大早就过来,不像是来蹭早饭的。有事?”
陈默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有件事,想跟你说。霍将军走的那天,他跟我说了几句话。他那病不是天灾,是人祸。”
霍光擦剑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了。
他的拇指在剑刃边沿上方停了一瞬,没有碰刃口,又收回去了。
“谁?”
“李广利府上递的方子,太医院配的。但往上还有一层,我查不下去了。”
霍光把剑从水里提出来,沥了沥水,搁在膝盖上。
他偏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一眼扫过去的时候目光是平的,像在端量一件东西的棱角。
“你今天来找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站好队。”
霍光没有说话。
他把粗布叠了一下,又展开,把剑柄上的水渍擦干净。
铜盆里的水面已经静下来了,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两团。
“我是陛下的人。”霍光说。“不是卫家的人。”
“我知道。”
“那你让我站哪边?”
陈默从台阶上站起来,蹲到霍光旁边。
他伸手在铜盆里蘸了一下,指尖沾了水,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湿印。
“你说你是陛下的人。那我问你,陛下知不知道霍将军是怎么死的?”
霍光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陈默说,“这件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在李广利府上的事了。它进过宫,出过宫,在太医院转了一圈,又回到宫里去。你站在陛下那边,是为了陛下好。那你就该让陛下身边的人,少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霍光把剑搁回剑架上,站起来,把擦剑的粗布搭在廊柱的横木上晾着。
他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陈默。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头告诉陛下?”
“你要告诉,你就告诉。”陈默也站了起来。“可你告诉之前,你得想清楚一件事——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内廷,还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朝廷。你帮我把这件事按住,是在替陛下挡脏东西。”
霍光转过身来。
他年轻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棱角分明,嘴唇抿着,眉骨下的阴影很深。
“关内侯,你说话一向这么直?”
“不一定。”陈默说。“今天我直,是因为时间不多了。”
霍光看着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廊柱上搭着的粗布往下滴了一滴水,砸在砖面上,啪嗒一声。
“只要不危及陛下,”霍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够了。”陈默拱手。“霍将军,后会有期。”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霍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关内侯——你裤腿上沾了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