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利设宴的地方不在他府上,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酒楼。
二楼的雅间,临街的窗户关着,但窗纸透光,外头街面上的动静影影绰绰地透进来,隔着一层纸,像蒙着雾。
陈默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辰晚了小半个时辰。
他进门的时候,李广利已经坐在案后,面前的酒樽空了一半,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人,精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窝深陷。
陈默扫了那人一眼,目光没有多停,在李广利对面坐下来。
“关内侯公务繁忙,能赏光来,是李某的荣幸。”李广利端起酒樽,朝陈默举了一下。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在灯底下绷得有点紧,颧骨上的皮肤被扯平了,显出一道不太自然的弧度。
陈默端起自己面前的樽,没有急着喝。
他低头看了一眼酒面,酒色清亮,没什么异样。“李将军客气了。今日设宴,是有什么要事?”
李广利把那杯酒饮尽了,搁下樽。“也没什么事。就是近来长安城里……事多。霍将军突然走了,大家都心里不好受。我想着,关内侯跟霍将军走得近,怕你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特意备了桌薄酒,聊表心意。”
陈默端起酒樽抿了一口,放下。
“李将军有心了。”
坐在侧面的那个灰衣人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像在看自己的手指,但陈默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案面上停留的位置是偏的——斜过来的角度,恰好能覆盖陈默的侧脸。
陈默没有转过去看他,只是伸手拿起案角一只陶碟里搁的胡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
李广利又给他斟了一樽。
“关内侯在朔方忙了这么久,屯田的事听说进展不错。侯爷在朝中越来越受陛下器重,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李将军过奖了。”陈默把胡饼咽下去。“屯田的事刚开头,还早。”
席间安静了片刻。
楼下传来一阵酒客的说笑声,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上来,又沉下去了。
李广利的手指在酒樽沿上划了一圈,开口道“霍将军走得急。太医说是什么……积劳成疾。关内侯在朔方收到消息就赶回来了,你们兄弟情深,令人动容。”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里的胡饼搁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冠军侯一生戎马,打了十几年仗,身子早已耗干了。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也算没有受太大的罪。”
李广利的笑容在嘴角上凝固了一瞬。
他低头又倒了一樽酒,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樽耳上停了一下。
“是啊,安安静静……也挺好的。”
旁边那个灰衣人在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他外表显得更粗一些,像砂砾在瓦片上蹭过去。
“关内侯,听说霍将军病倒之前,太医院配了一副补药。那补药喝了没多久就……”
他没说完。
李广利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点不太显眼的东西。
灰衣人闭上嘴,把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陈默端起酒樽,慢慢喝了一口。
他把樽放下的时候,目光平着落在李广利脸上。
“李将军对冠军侯的病,倒是知道得比旁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