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的书房门关着,灯没点。
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窗口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一层铺在地面上。
他看见卫青坐在案后,手杖横搁在案面上,双手交叠搭在杖身上。
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微微亮着。
把门关上。
陈默回身把门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他走到案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
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中间横着一道从窗口斜进来的月光。
我问你的事,卫青开口,声音不高,但每句话之间的停顿压得很平,你还没有答我。
陈默站着,手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动。青兄,能不能不问了?
不能。
陈默抬起头,看着卫青的脸。
月光照在他的颧骨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他眼窝下的阴影比以往深了,嘴唇抿得紧。
今天在墓地,你说你瞒着所有人。卫青说。你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去病从小到大,没生过几回病。他从漠北回来,还能骑在马上跟人比射箭。你告诉我他是积劳成疾——这话你信吗?
陈默没有回答。
卫青的手从杖身上抬起来,按在案面上。
他按下去的时候,指头微微抖了一下。
你说话。
青兄——
我不是以大将军的身份在问你。卫青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了一截,那低里有一层东西,像石头沉进深水。我是以舅舅的身份在问你。他是我的外甥。我看着他长大的。他穿开裆裤的时候骑在木马上喊我要骑马打仗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陈默低下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靴面上,一道月光切过靴尖,把灰布面分成明暗两半。
卫青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撑着案面,右手把横搁的手杖拿了起来,按在地上。
他绕过案面,走到陈默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陈默抬头看着他。
卫青的眼睛在月光里像两口深井,井水是满的,但看不见底。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搁了太久快要生锈的刀,刀脊上全是旧的划痕,但刀锋还在。
去病中的不是病。陈默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他几乎怀疑自己有没有说出声。是毒。
卫青的手杖在青砖地面上顿了一声。
那声不重,但夜太静了,震得陈默的耳朵一麻。
药是从太医院配的,方子是从李广利府上流出来的。陈默说,但我追查到的第三层,已经碰不到李广利了。更上面还有东西。有人默许了这件事,有人没有拦。
有人是谁?
陈默没有回答。
卫青站着,手杖在地面上又顿了一下,这回更轻。
他看了陈默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案后,把案面上那柄随身的佩剑拿了起来——是陈默那夜还给他之后,他就一直挂在书房里的那把。
剑鞘黑漆,铜的护手。
卫青把它抽了出来。
月光在剑脊上走了一趟。
那道寒光从剑尖一直亮到剑柄,像一条细长的水银在房间里流过。
卫青握着剑,站在案后,剑尖对着地面。
杀我卫家人,怎么能不查?
陈默没有后退。
他站在原处,脚没有挪半步。
他看着那道剑光在卫青手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说青兄,你把剑放下。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