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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病榻之言（第1页）

药味在屋子里越积越厚，像一层揭不开的棉被，捂在胸口上。

陈默在床边坐了半个多时辰，膝盖上的手一直没动过。

他低头看着霍去病搭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瘦得骨头都显出来了，指节宽大，但皮肤薄得亮，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干涸后的支脉，淡而细。

他拿指背碰了一下那只手背。

凉的，皮肉之间隔着薄薄一层温度。

霍去病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在房梁上停了一会儿才转到陈默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一声干涩的气音，像砂纸蹭过木板。

陈默起身倒了一盏温水，托着霍去病的后颈，把碗沿贴到他唇边。

霍去病喝了两口就偏开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条，陈默拿袖口替他擦了一下。

擦的时候现霍去病的下巴瘦得尖出来了，颧骨支棱着，两腮的肉全塌下去了。

参汤还喝得进吗？陈默把碗放在床头矮几上。

霍去病摇了摇头。

后脑勺在枕头上碾了一下，丝散了一片在枕面上。

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像在想怎么开口。

他喘了一口，又喘了一口，才出声音来。

陈默。

我……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我中的不是病。是毒。

陈默的手停在矮几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煨着的药罐冒出细小的咕嘟声。

你说什么？

霍去病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的语很慢，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段喘气的时间。我让人查过……我病倒之前那半个月喝的酒，每一坛都留了样。有个医官……他是我从漠北带回来的军医，不归太医院管……他验出来，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点一点往下走，不烈，但喝了会慢慢毁掉五脏。

陈默的手从矮几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拇指按在食指侧面那道旧裂口上，指腹压下去，又松开。

谁下的？

霍去病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房梁上。

那里有一道旧裂纹，从墙角蜿蜒到屋脊，被漆盖了一层又复显出来。

我查了。没有追到底。

为什么不追到底？

霍去病转回来看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太轻了，轻到陈默分不清是想笑还是牵动了哪根神经。

追到底……你猜会牵到谁那里？

陈默没有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霍去病喘了一口气。

我病倒之前那阵子，朝里都风平浪静的。李广利的事了了，北军的虎符也交了，屯田的事你干得好……太风平浪静了。风平浪静底下，总有东西在动。

去病——

你听我说完。霍去病的音量不高，但最后那几个字带了一点力气，像把剩下的力气都堆到这句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