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到的时候是半夜。
陈默刚躺下没多久,驿馆外头就有人拍门。拍得不重,但急,手掌拍在木板上的动静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他坐起来,摸索着点了灯,灯芯跳了两次才燃稳。门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喘“关内侯——长安急报——”
他披了件外袍,去开门。信使站在廊下,腰间信筒还没解,脸上全是汗,估摸着一路没停过。
陈默接过信筒,抽出里面的帛书,就着灯看。帛书上的字是霍光府上一个书吏的笔迹,笔画急,有几处墨迹没干透就折了,洇开来。只写了三行。
骠骑将军霍去病,突急病,昏迷三日。太医束手。归。
陈默把帛书又看了一遍,折好,握在手里。帛书边缘被他攥得皱,他的拇指压在最后那个“归”上面,指腹底下的字迹被汗洇了一小片。
他站了一会儿。廊下的风把灯吹得摇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把灯盏搁在门廊的横木上,转身回屋换衣裳。动作快,系腰带的时候手有点僵,第二下才扣上。
他把外袍往肩上一披,没有系领口的带子,就那么敞着。
出院子的时候,霍光从侧廊快步过来,披着外袍,领口歪着,像是刚起来。“侯爷,这么晚——”
“长安来的信。”陈默把手里的帛书递过去。“去病病了。昏迷三日。”
霍光接过帛书看了,眉头拧起来。他把帛书还回去,站直了。“侯爷,你今晚就走?”
“现在就走。”
“朔方这边——”
“你盯着。”陈默说。“渠要继续挖,秋粮还没全收完,你每天去地头看一眼。账目按我留的格式继续记。有事送信到长安。”
霍光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陈默往马厩走。廊下的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面上拖了一道灰的印。
他解开缰绳的时候,马喷了一下鼻子,蹄子在槽沿上磕了一记。
他把鞍子搭上,系紧肚带,翻身上马的动作太快,脚蹬滑了一下,第二下才踩实。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跑起来了。驿馆的门在他身后敞开,马蹄踏过石板地的声响在夜路上滚出去老远。他没有回头。
一夜跑了六十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在一个路边驿站换了马。
驿站的人认出他,没多问,直接牵了匹备好的军马过来。
他接马的时候现自己的手指在抖,攥了一下才稳住。他灌了两口水,没下鞍,继续往东跑。
天完全亮了。路两边的景色从荒滩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耕田。
他经过一个村子的时候,有早起下地的农人站在路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那农人一眼,目光交汇了一瞬,又错开了。
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倒,贴着他按着缰绳的手背,一下一下地蹭。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停。路过一个镇子,路边有卖饼的摊子,他兜里的水囊空了大半,但他没有勒马。马蹄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沾了他半截裤腿,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着前方的路。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在另一个驿站换了第三匹马。换马的时候他现自己的大腿内侧磨得疼,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驿站的老卒给他端了一碗粥,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重新上马的时候,那老卒在身后说了句“关内侯,慢点”,他听见了,但没有应声。马已经跑出去了,风把老卒的话吹散在身后。
天黑透了。
他没有停。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零碎碎的星,勉强照出路面的灰白色。
他把身子压低了一些,贴着马颈,耳边的风呼呼地灌,灌得耳朵麻。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有霍去病那张脸——在漠北的火堆旁边笑着的脸,在长安的马背上回过头来喊他的脸,在巷子里问“陈兄,我将来有难,你保不保我”的脸。
他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一下。
第二天后半晌,长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出来了。
他在马背上看见了那个轮廓,灰扑扑的一道,压在天边。
他没有减。城门还开着,他夹马冲进去的时候,守门的士卒认出了他,侧身让了路。
马蹄在城内的石板路上踏出密集的嗒嗒声,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闪,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风把那些声音甩在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