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头的颜色变了,陈默是头一个注意到的。
他蹲在田埂上,那位置跟他刚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土的颜色不一样了——黄褐的穗子压弯了秆子,沉甸甸的一片,风一吹,满河滩都在晃。
他伸手掐了一穗,搁在掌心里碾了一下,籽粒硬挺,饱满,从指缝里漏下去几颗,落在土上,嗒嗒地响。
霍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穗子,步子快,靴子踩在干土上一步一个浅坑。
侯爷,刚称了。那片试种的三亩,平均两石半。
两石半?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过霍光手里的穗子看了看。
两石半。保底的估算是两石,了半石。霍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压着的,但压不住。
他年轻的脸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额角一层薄汗,像是刚从地里跑过来的。
陈默把那把穗子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其余的田呢?
还没全收完,但已经收的地块没有低于两石三的。统算下来,五十亩总产大概在一百二十石上下。
一百二十石。陈默算了一下——这个数是他出前跟桑弘羊信里写的预期上限。预期上限是一百石。
他站在田埂上,目光从近处那片穗子海扫到远处的渠口。水渠的水流比夏天小了,但没断,沿着挖好的沟道缓缓往低处淌,在日头底下泛着碎亮的白光。
渠边蹲着两个边民,正用镰刀割渠埂上的草,一边割一边说话,声音传过来,混在风里听不清,但能听见笑声。
陈默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包浆面被晒得温热,贴着掌心,滑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霍光。
明天开仓。
霍光偏头看他。全开?
留三十石作明年的种子,剩下的——分给周边村落的百姓。按人头分,每户先领一斗,不够再补。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侯爷,这些粮要是全留给北军,够咱们驻地吃到明年开春。
我知道。
那你——
留给我自己吃,也就吃一冬。陈默说。分出去,他们记你一辈子。下次再来收粮,他们比你还上心。
霍光没有接话。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穗子海,手里的镰刀搁在脚边。风把那片穗子海吹得翻了一面,露出底下麦秆的灰绿色。
霍光说。明天一早我安排人开仓。
陈默没有走。他蹲回田埂上,用指头在土里划了一道浅沟,把掌心里剩下的几粒种子埋了进去,覆上土,拍平。动作很轻,像在安顿什么。
第二天一早,仓门开了。说是仓,其实就两间土坯房,里头堆着码好的麻袋,袋口扎紧,摞到房梁底下。
霍光带人把麻袋一袋一袋抬出来,在门口空地上摆成几排。日头刚升起不久,光斜着打过来,把麻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面上。
边民来得比预想的早。陈默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二三十人。
老汉蹲在最前头,烟杆叼在嘴上,没点,烟嘴在嘴角轻轻磨着。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后生,都是陈默在田埂上教过挖坑种地的那些脸。再后面是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有娃娃扎了总角,趴在娘肩膀上啃手指头。
陈默走到仓门口,站在那排麻袋前面。他没有站上台阶,就站在平地,跟最前头的老汉平齐。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空旷的场地上风停了,传得开。今日开仓,第一季收的粮,留了一部分作明年的种子,剩下的——分给大家。按人头领,每户先领一斗。来年开春,你们愿意跟着种,我出种子出渠,你们出工出力。收成还按这个规矩分。
他说完的时候,队伍前面安静了一息。然后一个年轻后生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最上头那袋麻袋的表面,指头在麻袋的粗纹路上走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