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前的台阶是玉石砌的。陈默跪在上头,膝盖压着玉面,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玉面光滑,不像战场上的石头硌人。可跪久了,骨头缝里往外冒酸。他低头看了一眼,玉面上映出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单于的金印捧在手里。金印沉,压手。印纽上的狼眼睛是红宝石的,在阳光下反光,刺眼。他用拇指摸了摸印身,金面冰凉,刻着的匈奴字凹凸不平,硌手。印底下垫着黄绸,绸子滑,金印在上面晃。他攥紧,指节凸起来。
祭天金人放在旁边的托盘上。一尺来高,盘腿坐着,双手合十,脸微微上扬,闭着眼,嘴角挂着笑。金人的底座有花纹,弯弯曲曲的,像藤蔓。他盯着那张脸。高鼻深目,不是汉人的模样。笑,安详的,神秘的,在太阳底下金光闪闪。
汉武帝坐在御座上。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着半张脸。可那双眼睛,亮。透过玉珠,盯着金印,盯着金人。手指在扶手上敲。一下,一下。
“陈默。”
“臣在。”
“呈上来。”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捧着金印,一步一步往前走。台阶高,走上去,膝盖弯得疼。走到御案前,跪下,把金印举过头顶。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金印重,胳膊酸了。内侍接过金印,捧到汉武帝面前。
汉武帝拿起金印。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手指摸着印纽上的狼,狼眼睛的红宝石在指尖下转。又拿起祭天金人,对着太阳光看。光透过金人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金光。
“好。好。好。”三个好。一个比一个重。
他放下金人,看着陈默。
“陈默,你要什么赏赐?”
陈默跪在御案前。膝盖磕在玉石上,咚的一声。
“臣不要赏赐。”
殿里嗡嗡嗡。有人交头接耳。霍去病站在武将班列里,攥着刀柄,指节凸起来。他看着陈默,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汉武帝盯着他。“不要赏赐?你要什么?”
“臣请陛下,将臣的赏赐,分给阵亡将士的遗属。”
殿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
汉武帝不说话了。手指在扶手上敲。停了。
“准。”
陈默叩。额头磕在玉石上,咚。
“臣还有一事。”
“讲。”
“大将军卫青,病重不能上殿。臣请陛下,准大将军在府中养病,免其朝拜。”
殿里的嗡嗡声又起来了。有人咳嗽,有人低头,有人看别处。
汉武帝没说话。看着陈默。冕旒的玉珠一动不动。
“准。”
陈默叩。第三回了。额头上磕出红印,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