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城门砖上。砖是青灰色的,被风沙磨得光溜溜的。砖缝里嵌着干苔藓,灰绿色,一碰就碎,碎渣粘在指尖上。城门洞开,里头黑黢黢的,透出一股霉味,混着人尿味、马粪味。他站在那儿,没动。
百姓从城门两边涌出来。老人,孩子,女人。有的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干饼、枣子、鸡蛋。有的抱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旗子,旗子上写着“汉”。一个老人挤到马前,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大将军,小人儿子回来了吗?”
卫青骑在马上,没说话。脸白,嘴唇紫。手攥着缰绳,指节凸起来。战袍上全是土,领口磨破了,线头露出来。
陈默翻身下马。腿软,扶着马背才站稳。靴子踩在石板上,石板被磨得光滑,打滑。蹲下,扶起老人。老人的手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泥。
“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
“赵石头。”
陈默愣了一瞬。赵石头。赵大的儿子。那个蹲在城墙根底下画马的娃。那个木雕马,还在他怀里。
“他……他回来了吗?”
陈默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小马。马腿断过,用胶粘上了。马眼睛那两个黑点,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把小马塞进老人手里。老人攥着,手在抖。
“这是石头的?”
“嗯。”
老人低下头。盯着那个小马。盯了很久。眼泪砸在马头上,啪嗒一声。马头上的黑点被泪浸湿了,晕开一小圈。他把小马塞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佝偻着,影子拖在地上。
陈默站起来。腿不麻了。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石板被刨出白印。
队伍往前走。步兵,骑兵,辎重车。车轮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士卒们的脸晒得脱皮,嘴唇干裂,可腰杆挺直。旗子飘着,“卫”字被风吹得鼓起来。
百姓挤在道两边。有人往士卒手里塞干饼,有人往马背上挂枣子。一个小女孩跑到陈默马前,举起手里的花。花是野花,黄的,花瓣掉了两瓣,蔫了。
“大人,给您。”
陈默弯腰,接过花。花瓣软,蔫了,边缘黑。凑近闻了闻,没香味。他把花别在腰间,跟短剑别在一起。剑鞘磨得亮,花耷拉着。
小女孩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陈默催马,往前走。
队伍里空出太多位置。前排的步兵,每隔几个,就少一个人。空出的位置,旁人补上,可补不齐。旗子还在飘,可举旗的人换了。以前那个旗手,胳膊粗,嗓门大。现在这个,瘦,旗杆举不稳,在风里晃。
赵破奴骑在旁边,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参军,伤亡清点出来了。”
“多少?”
“死了一万两千。伤了八千。”
陈默没说话。手攥着缰绳。掌心磨破的皮结了痂,硬的,硌手。松开,换了个位置,重新攥紧。
卫青骑在前头。背挺直,可肩膀在抖。咳嗽,咳得厉害,弯着腰,手捂住嘴。咳完了,把手放下来,在战袍上蹭了蹭。战袍上蹭出一道红印。
陈默催马,跑上去。“青兄,你没事吧?”
“没事。”卫青没回头。手攥着缰绳,攥得紧。
陈默盯着他的背。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脊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凸起来。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头皮烫。陈默脖子晒脱了一层皮,一碰就疼。用手摸了摸,皮翘起来,撕下一小片,贴在手指上。
队伍进了城。街道窄,两边挤满了人。有人喊,“大将军!冠军侯!陈参军!”喊声混成一片,听不清。有人在哭,哭得大声。不是高兴的哭。是别的。是儿子没回来的哭。哭声从人群里传出来,尖,刺耳。
陈默低着头。盯着马脖子。马脖子上的毛被汗浸湿了,一绺一绺的,粘在一起。苍蝇趴在马脖子上,赶不走。
卫青又咳了。这次咳得比上次厉害。弯着腰,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血滴在马脖子上,顺着毛往下流,流到马肩胛上。
“青兄!”陈默催马,冲到旁边。伸手扶住卫青的胳膊。胳膊凉,甲胄硌手。
卫青抬起头。脸上没血色。嘴唇上的血没擦干净,红一道,白一道。
“没事……”话没说完,眼睛闭上。人从马上滑下去。
“传医官!”陈默喊。嗓子劈了,声音破。
翻身下马,腿软,摔在地上。爬起来,跪在卫青旁边。手按在卫青胸口。胸口还在起伏,可慢,一下,一下。甲胄凉,铁叶子硌手。血从嘴角流出来,淌在地上,石板被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