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坐在帐篷后头的土坡上。月亮很大,照得营地里白花花的,像下了霜。他两条腿伸着,靴子上的土干了,一碰就掉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碎掉的那半边,那个“赵”字模模糊糊的。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来了。”
“嗯。”陈默在他旁边坐下。土坡上的土硬邦邦的,硌屁股。他把袍子垫在底下,还是硌。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远处,俘虏营那边还在忙活。士卒们在分草料,一捆一捆搬到栅栏门口,堆成小山。俘虏们排着队领,每人一捆,抱回去铺在地上当褥子。且末排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孙子,小的那个抱着草捆,草捆比他人都大,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
霍去病看着那边。
“老陈。”
“嗯。”
“你说,且末那两个孙子,以后会恨咱们吗?”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
“要是恨呢?”
“恨就恨吧。”
霍去病转过头看他。
陈默没看他,盯着月亮。“恨了,也得活着。活着,就有办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霍去病不说话了。他把玉佩翻过来,月光照在背面,光溜溜的,什么字都没有。
“老陈,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杀那些人吗?”
“你说过。怕他们反。”
霍去病摇头。“不是怕他们反。是怕他们跑了之后,把河西的事说出去。西域那边,大月氏,乌孙,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部落,全在看着。浑邪王降了,四万人降了,他们不怕。可要是这些人跑了,跑到西域去,告诉那些人,汉军不过如此,河西还没稳,匈奴还能打回来。那些人就会想,再等等,再看看。等来等去,就等出麻烦来了。”
陈默没说话。霍去病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老陈,我知道你想得远。想河西,想西域,想那些金碧眼的胡人。可我想得近。我就想眼前这几仗,打完,回家。赵安死的时候,我就在他旁边。他往前爬,爬了大概三四步,就不动了。我把他翻过来,他脸上全是血,眼睛还睁着。我用手给他合上,合了三回,都没合住。后来我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没完?他不回答,他已经死了。可我知道,他想分地,想娶媳妇,想有个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陈默坐在旁边,没接话。
月亮往西边挪了挪,光从帐篷顶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坡上,一长一短。
“去病。”
“嗯。”
“赵安的事,我记住了。”
霍去病转过头。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件小孩的衣裳,脏兮兮的粗麻布,领口绣着一朵花,花瓣一边大一边小。“这个阿云,她男人也死了。皋兰山下。她腿断了,孩子差点死了。她恨不恨咱们?恨。可她跪下了。她说,小人想种地。她要一块挨着河的草场。她绣了这朵花,手艺不好,可她绣了。”
霍去病盯着那朵花,盯了很久。
“老陈,你说,阿云能变成汉人吗?”
“不知道。可她愿意试试。”
霍去病不说话了。他把玉佩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土。“老陈,你那个分草场的条陈,我看了。写得好。可有一条,你没写。”
“什么?”
“分完草场,给完牛羊,免税三年。三年之后呢?那些人,还认不认大汉?”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三年之后的事,你慢慢想。三年之内的事,我来办。”
他转身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