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一路上少不了勾心斗角,树敌斗狠,各家公子王孙的算盘,像寒光凛凛的刀子,扎得他千疮百孔。
可他抹了抹淋漓的伤口,血浆鲜红中透着黑浓。丢嘴里一尝,却是从未有过的辛辣痛快。
前十几年被压抑的人生,瞬间像无数苏醒的蛇群,在他的血脉经络里贲张起来,粗暴地乱窜,如飞蛾扑火般急等着破肤而出。
沈玉峨带给他的,无论是痛与乐,都如此霸道又畅快。
所以他怎么可能将衣储玉放进宫,眼睁睁看着比自己更年轻,更漂亮,更有所谓正缘的弟弟,夺走他好不容易求来的一点甜。
“莲儿我跟你说实话吧。”衣郎君看衣储莲态度如此坚决,没有半点要松口的迹象,索性咬咬牙,说道。
“之前我们一家被流放,那是已经是冬天了,越往北边走,天气越寒冷,常有人被活活冻死。偏偏我们要经过一条河的时候,桥塌了。”
“差役为了赶时间,没有让我们绕路,就硬生生让我们冒着雪,淌着冰水过河。”
“我这把年纪的人,伤了身子也就罢了。可是你弟弟你弟弟他那样年轻,身子又那样娇贵,自此就不来癸水了。”
衣郎君哭得泣不成声:“所以莲儿,你就行行好,让你弟弟进宫吧。他坏了身子,往后地位也越不过你去。你们兄弟二人以后在宫里也能互相有个照应,一起服侍陛下也算是一段佳话。行吗?”
衣储莲神情略微有些松动。
他虽然和衣储玉不睦,但只要衣储玉不进宫,不与他争抢玉娘,他依然把他当做弟弟。
他真没想到,衣储玉会彻底败了身子。
他深深叹息一声,双眸轻敛。
才流产不久,又被父亲气得几欲呕血的他,此刻脸颊苍白如雪,但也正是因着这份苍白,更多了一种哀丽的悲艳。
“父亲,我我会求陛下给三弟弟赐一门好亲事。”
衣郎君脸色骤变,他指着衣储莲,低声怒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是你抢了你弟弟的好姻缘,抢了你弟弟的荣华富贵。又是你害得你弟弟无法生育,将来没有子孙福气!”
“我又不是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让你向陛下举荐你弟弟。”
“没想到你竟然这样铁石心肠,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心狠意狠的儿子!”
衣郎君字字戳心地骂。
衣储莲薄唇轻颤,勉强支撑着身子的手臂,像是快被这些辱骂折断。
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退让半步:“父亲,我会让陛下把储玉赐给皇室宗亲,陛下是怜惜衣氏的。有衣氏在,有我在,就算他以后没有孩子,储玉的正室之位,也会稳如泰山。”
“够了!”衣郎君站起来,冷冷道:“说到底,你就是害怕储玉,知道自己样样不如储玉优秀,怕储玉真的是陛下的正缘,抢走你的宠爱。”
衣储莲身子彻底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细细的杖柱,止不住地咳嗽,声声牵动着心肺,几乎要把血咳出来。
“父亲、”他眼底略有淡淡的水光:“你这才来看我,不是心疼我小产,而是故意剜我的心,喂给三弟弟吃的对不对?”
衣郎君面色沉凝:“胡说八道。你自小锦衣玉食,我哪里不心疼你了?”
“是啊,你自然是疼我的。”衣储莲轻笑一声,细密的血色渗透进他干裂的唇里:“只是远比不上疼储玉了。”
“你——”
“父亲,我累了,你走吧。”衣储莲轻飘飘地说,单薄破败的身子,无声地躺回了床上。
衣郎君拂袖而去。
安桃连忙走了进来,关切道:“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你去送我父亲和储玉出宫门吧,切记不要让他们乱跑。”衣储莲的嗓音已经虚弱地十分无力。
“是。”
*
宫道上,沈玉峨正和谢双翼逗着雀鸟玩,柯雨燕带着浩浩荡荡的出行仪仗远远地跟在后头。
沈玉峨学着谢双翼的样子,将米糕在指尖捻城一颗小米粒的样子,抬手丢在半空中,瞬间就有一只小麻雀,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她面前划过,把小米粒叼走。
“这些小麻雀都是被你养肥的?胖得都快把树枝压断了。”沈玉峨抬眸仰望,眼神带笑,再也没有方才萎靡感伤的模样。
谢双翼低头浅笑,清亮的眼眸却一直在怯怯的偷看沈玉峨。
深红的宫墙映着一身素衣的她,就像铺面红梅的初雪,般般入画,难描难摹。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了御花园。
秋日萧瑟,御花园百花凋零,唯有菊花盛开,尤其绿菊开得最为傲然。
沈玉峨远远的瞧见一名男子,俯身捡起了一枝掉在地上的绿菊,拿在手中旋转把玩。
看背影,不像是沈玉峨认识的后宫宫侍。
她走过去,正要询问,对方却冷不丁先转过身来,一下撞进了沈玉峨的怀里,随后踉跄着跌坐在地。
一双浅浅温柔地眼眸惊惶带泪,仰头看着沈玉峨。
沈玉峨怔了一瞬。
看着这双与衣储莲极为相似的眉眼,才意识到这人是谁。
“你就是皇贵君的弟弟吧。”
衣储玉立马低头,跪下行礼:“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