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储莲看着父亲这般絮絮叨叨的关心和他鬓边的白发,一行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像刀子一般割破脸颊。
他掩面哭泣:“他说得对,是我害了你们,害了娘。”
衣郎君轻轻拍着衣储莲的背,柔声安慰道:“莲儿,别听你弟弟说的那些话,官场本就凶险,高升被贬都是常事罢了。只是你弟弟”
提到衣储玉,衣郎君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你也别怪你弟弟。他是家中最小,被娇宠着养大,在那些世家公子里,也算是顶顶出挑的存在。结果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跟着全家流放边境。”
“那一路上,他吃了很多苦,从那之后性格就变得乖戾无比。”提到衣储玉的遭遇,衣郎君不禁落下泪来。
“莲儿,咱们亏欠玉儿的实在太多。”衣郎君越哭越伤心。
衣储莲亦有所触动,虽然他当初踩着弟弟上位,但并未存着要害惨他的想法。
如今,他身为皇贵君,一人之下,自然有能力弥补。
只要他不再惦记着玉娘,便是皇亲国戚他也能豁出去求玉娘指婚。
可还没等他开口。
衣郎君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衣储莲微微惊讶,想要将他扶起。
衣郎君粗糙的双手却死死地将他攥住:“莲儿,如今你已经在后宫站稳了脚跟,能否、能否也扶持玉儿一把?”
衣储莲眼中的惊色像被泼了水的炭火,顷刻冷了下来。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开口问。
衣郎君仰头被卑微地求着衣储莲:“让你弟弟也进宫吧。”
“你们兄弟二人一起服侍陛下,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
衣储莲瞳孔骤然紧缩成一根细小的针尖,手腕不受控制得颤抖着,一口郁气憋在他的胸口,哽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强行抽回手,一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摁着呼吸急促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衣郎君。
“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双目赤红,如同刀剜:“你明知道我如今这一切得来不易,我才刚刚小产,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爹知道、爹明白。你费尽了心力,才终于走到陛下身边,当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太女卿之位,你没有守住。如今好容易怀了孩子,你也没有保住。”
“你一直功亏一篑、”
“怪不得当初那道人说与陛下有正缘的人是玉儿。他们两人的名字里都嵌着一个玉字,年龄也相近,乃是双壁。”衣郎君低着头,话里有话。
衣储莲脸色煞白如纸,唇色惨然,指尖都被气得哆嗦。
但衣郎君依旧继续道:“当年我和你娘本是相送玉儿待选伴读的,毕竟你年纪太大了,早点嫁人也是好的。”
“可是你故意害玉儿跌入湖中,害得他感染风寒,赶不上选伴读的日子,这才由你顶替。”
衣储莲呼吸一滞,周身血液如同冰凝。
他噙着泪的眼怔怔看着衣郎君:“父亲,你怎么会知道?”
衣郎君微微叹息:“都是男人家,都是从一个后宅杀到另一个后宅的,我哪里会不清楚呢。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玉儿风寒严重,无力回旋,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而已。”
衣储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衣郎君忽然抬起头来,苍老的眼幽幽看着他,道:“只是如今想来,我当初真的是做错了。”
“若当时送进宫的人不是你,而是玉儿,或许咱们衣家根本不会这样起起落落。”
“你和陛下终究不是正缘,所以你哪怕机关算尽,踩着一个人又一个人上位,也始终得不到幸福。”
衣储莲的脸色惨然得吓人。
来自至亲的羞辱,比他在冷宫五年承受的痛苦还要噬心裂骨。
他手指死死攥着衣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第73章
衣储莲强行将这一口铁锈味咽了回去,牙根紧咬:“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低沉的声线却因为愠怒而微微发抖。
别说他根本不信玉娘能与衣储玉有什么鬼的正缘。
若真有正缘,他也偏要抢走。
他偏要占着衣储玉的巢,抢他的缘,夺他的妻。
从小到大,因为宗族礼法规矩,身为长子的衣储莲处处礼让弟妹。
为了给门楣添光,他处处谨言慎行,连笑的弧度都不敢低半分。
他的欲望,早就在家族的压制中被打磨成一层纤薄可怜的脆壳。
这么多年以来,只有沈玉峨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退让,哪怕拼劲全力,哪怕注定惨败,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是沈玉峨唤醒了他的欲望。
从此,他再也不是衣家循规蹈矩,美而无魂,仿佛一尊玉做雕塑的大公子。
他义无反顾地奔向命运的漩涡里,只为能让沈玉峨真真正正地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