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回到现实,像童年时竭力从雨夜的泥沼里爬起来,从沉没的尸首里找到一条生路。
血液,警示灯,注视她的警惕目光,有毒的废弃燃料,一起构筑成腥风血雨,磨灭她的求生欲。即将回到深渊时,藏在她身后的粘稠声音提供了一块小小的支点。她抓住了机会,主动将周围的冷酷环境代入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飞船舱室内部。
于是眼前的大小光点开始转化为星空。深色的背景之上出现了分支繁密,血红色的星河与椭圆形星团。她没有被满目光彩麻痹,而是果断离开这片领域。色彩与线条瞬间在她身后汹涌袭来,伸出无数只纤长手臂与锐利指甲。
这一切只不过是徒劳。她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记忆也褪色成为无力的黑白,其中有两点绿光仍然存在。
在最后一刻,乌萝回望黯淡星空。意识淡去时,鲜明图案留下清晰烙印。
答案轻易从杂乱表象之下浮现。她发觉群星拼凑出的是卡西乌斯的面部。
他从未离去。他还在注视着她。
答案是空间站。在那里既能控制指挥部,又能秘密操控全部星舰。
这个结论迅速和远去的星空一起埋藏在脑海深处。
醒来之后,鲜血淋漓的现实将她拖回空港竖井的深处。金属碎末漫天飞舞,钻入口鼻留下血腥气。
有人扶她站起来。她弯腰张嘴,吐出黑血,说了一句话。
身边人只顾着启动紧急医疗器,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乌萝抬手,盖住了仪器的红光:
“……给我件衣服。”
红光在乌萝眼珠深处聚焦。队员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脱下自己的外套。其他人同时递过来了至少七八件五颜六色的衣服。
乌萝随手拿起一件最长的,回头扔向驾驶舱内部。
轻飘飘落地的衣物被拖拽,展开,暂时挡住了他人的好奇目光。细微滑行声音过后,衣服垂落在少年躯体的表面。仿佛他是凭空诞生的白色夜蛾,少年将所有不合时宜的狰狞触须收回衣服下方,仅仅透露出自己的侧脸。
然而,就连那一滴停留在他的眼角的深色血珠,都比这副艳丽脆弱的面孔更加有生机。少年垂下眼睫,血珠便画出了一条红线,沿着纤细脖颈流入衣领。人人都能透过这条红线的尽头窥见他被撕裂的美丽皮囊。
“过来。”
乌萝向他伸出手,揩去了那条血迹:
“我们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安排飞行器,和大家一起回卫星。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她登上应急通道,出现在等待的人群与密探面前。备受煎熬,被拦在人群之外的区域管理人看见她出现,想要冲过来,被维和官拦下。
她示意管理人靠近。两人简短交流过后,乌萝接过了扩音器。
“空港内部出现一起生产事故,现在已经得到控制。我们的员工及时启动应急系统,成功保护伊卡洛斯号星舰的主体。我不会隐瞒这是仿生人引起的事故,原因与之前的博物馆爆炸事件相同。很明显,我们的仿生人似乎在失控。”
乌萝让管理人来到自己身边:
“我说,是时候让指挥部看不见的移民和残缺者代替仿生人进入空港工作了。教义记载,凡是被他人施加的痛苦,我们必然要用报复偿还。”
人群将这句教义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无数只推来挤去的手臂,无数张颤动的嘴唇形成了虚幻但坚固的锋芒,刺入旁观者的眼中。直到这时,母星居民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成了外来者。
乌萝悄悄隐入幕后,没有看一眼自己掀起的浪潮。
她坐上回家的浮空车。助理向她报告尼禄在空港失踪。这条消息让裹住米聂卡的衣服悄悄掀开了一条缝隙。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乌萝疲惫道:
“我现在没时间担心他。等到明天再说。”
抵达家门时,米聂卡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状态。他披着外套,轻巧溜出浮空车,抢先站在家门前作出迎接她的姿态。仅有一点温暖灯光洒在少年的额头上,瞬间变成惨白色。
“生日快乐,未来的指挥官。”
他低语着,抬起几条触须推开家门。
乌萝没有立刻发现室内的变化。她笑了一下:
“指挥官听起来不错。”
灯光亮起之后,她才意识到米聂卡的前半句说了什么。
“哦。”
她转向堆放在房间中心的众多礼物盒,仿佛看见了他饶有兴趣研究包装纸和礼物搭配规律的样子:
“那是什么?放在书桌上的那个。”
米聂卡转身去看,乌萝迅速从橱柜里拿出自己已经藏了几个月的礼物。这只小包裹又滑又扁,几乎从指缝间溜出去。
“这是给你的。”
她一本正经把包裹塞到了米聂卡怀里: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忘了吧?”
“不。”
米聂卡直白道出真相:
“这栋房子一直是我在整理维护,所以几个月前我就发现了……”
“装的惊讶一点。这是规则。”
他睁大眼睛,倒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