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萝沉默地抚摸他曾经被打开,缝合的地方。疤痕的粗糙质感依然残留在她的想象中。
伴随着朦胧回忆而来的感情并不是恐惧。
“我想起来的不止有那些。”
她的手掌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触须盘旋带来的起伏弧度在温柔地与她博弈:
“还有那些我们离开育婴院后,你有了自己的名字,在自由区生活的日子。”
米聂卡与她一起垂眸,两人陷入同一段回忆。
在母亲去世之后,最先找到两人的是自由民。
这些人的本意是前来拾荒。像是农田里的昆虫,自由民在夜间快速活动,捡拾分拣机械废料与物资,将它们搬回阴暗的地下避难所里。
他们在沼泽里发现了乌萝与米聂卡。
“这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趴在尸体身上。另一个……烧伤了,看不出是不是活着。”
年迈妇女一把抓住乌萝,粗鲁动作像是那些维和官。乌萝下意识反抗,抬头却看见对方递过来的干粮和水。
脸部被晒得黑糊糊的妇女看清了乌萝的脸,咧嘴笑了。
这个笑容让乌萝认出对方——
那个在收获站里,怀抱寻人启事,看起来孤苦伶仃的女人。现在她不仅精神十足,而且还带来了同伴。
女人扶着乌萝站起来,让她往远处看:
“那个是你的伙伴?家人?怎么搞成这样子?”
乌萝勉强睁开被血污覆盖的眼睛。
从一片漆黑的树林里,沼泽深处,山坡的另一边,几十个人影陆陆续续出现。他们使用工具小心翼翼打捞尸体,救治幸存者。时不时有“这个孩子还活着”的声音传来。
有人抬着一具人形生物经过沼泽。它的脆弱皮肤近乎透明,蒙在仍然跳动的血管脉络表面。仅仅只是看见它,乌萝的心脏猛地一跳。
它颤抖着发出混杂声音。在场的人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能俯身小声安慰“你安全了”。
“你们互相认识?”
女人再次问道。
乌萝点头。
“他是……我的家人。”
“发生什么事了?维和官们在这里找什么?”
飞行器的引擎声降临。人群立刻带上乌萝和伤者悄悄潜入树林,屏息等待。
引擎轰隆声在头顶盘旋,忽地寻找到一处落点,径直俯冲向下。微弱灯光刺入树荫的霎那,人们望见了驾驶飞行器的只不过是一个体态臃肿的飞行员。没有其他飞行器,也没有帮手。
探照灯的光芒照亮乌萝的眼睛,开拓她的视野直到她看见飞行器的外形。她的混沌思绪被一个念头劈开:
这是古拉监察官的飞行员。
飞行员跳出机舱,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歪歪扭扭走向树林。藏身在树林里的人们暗中准备武器。直到有人悄声说道:
“……好像是个女人。而且她怀孕了。”
夜风短暂吹开几层树叶,惨白的晨曦如丝线吹落,将飞行员与人们的视线相连。
她步履蹒跚,一只手扶着腹部。残酷穿透她的颅骨的监听设备仍然在闪烁。红光与撕开的血肉融成一团。乌萝不得不闭上眼睛,不然她会再度看见古拉监察官正在融化的脸庞。
“……监察官,请您立刻……报告。”
飞行员重重跪下,倚靠树干休息,双腿之间鲜血淋漓。监听设备却依然在代替她冷漠发声,信号咝咝声穿过密集树叶,传达至众人耳中。
对准飞行员的枪口并没有放下。
“她是监察官的那些改造人仆从。怎么办?我们要是摘除监听设备,她也活不了多久。”
有人悄声道:
“也有可能她就是个诱饵。”
飞行员不仅是下半身正在出血,肢体也在如同主人一般逐渐裂解。她发出的沉闷扭曲声音经由仪器处理,格外持久且冰冷地盘旋在树林里,惊走鸟类,抓挠人心。
最终,是救助乌萝的女人发话了。
“你们带着伤员先撤离。”
她拿起武器和医疗包:
“我来处理。”
乌萝的记忆被树林越来越深邃的青黑色所掩盖。她在记忆里顺流而下,最后一眼只来得及看见飞行员完全裂解,创口过分光滑的躯体。像一台完全散架后还在散发热气的机器,有某些零件还在执着转动……
接下来的记忆更是平滑黯淡。她与米聂卡在自由区里定居。“米聂卡”是自由民为他选定的名字,因为他们在处刑柱下找到了他。在方言读音里,处刑柱的谐音是米聂奇卡。
这个带着血腥意味的名字很适合他。在短暂的时间里,他生长出了全新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了相貌。像是从前一样,他依然会戴上厚重衣物掩饰自己的白肤金发。两人学会了在夜间行动,用轻型载具快速穿越田野寻找生存资源。
只是,田野开始变化了。
虫群聚集,进化出更加大型有毒的个体。水源和土地一起被它们的巢穴污染。乌萝和米聂卡在一个艰苦的冬季过去后,不得不前往收获站寻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