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清你的小脑袋里面在想什么。你觉得你和母亲是什么勇敢对抗敌人的英雄人物。呵呵。我来告诉你一条真理:只要有机会,每个人都会来这里圈养牲畜,榨取你们的价值,然后把你们的骨头当渣子吐在路边。你们的命运会这样循环下去。我只是运气差,遇上了逆流。仅此而已。而你的母亲——”
他望向对面女性的目光别有意味。乌萝愤怒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打烂他整齐雪白的牙齿。可是母亲一声呼唤让她停下了动作。
“乌萝。”
母亲伸手压住了乌萝的肩膀:
“他在哪里?”
乌萝背对母亲,指向了地面上的某一点。
山丘的顶端,有一座游民建造的荒废小屋藏在树林里。荆棘与野麦沿路疯长,繁茂枝叶掩盖了建筑痕迹。
飞艇即将落地,监察官与母亲同时隔着飞旋沙尘寻找木屋的位置。乌萝一步步退至舱门位置,最后望了母亲一眼,果断穿过舱门跳向地面。
监察官意识到乌萝的动向时已经来不及。他一拳砸在舱门上,命令飞行员立刻原地降落。
机械愤怒吐息,砸向地面。夜色荡漾,干枯树枝的狰狞形状降在舷窗上,宛如一道道爪痕。监察官不等飞艇完全落地就要亲自跳下去寻找乌萝,被身边的女人拦住了。
她指向不远处的泥泞沼泽。
那里是用来抛弃被处刑的尸体的地方。由于多年持续腐败沉积,地面已经被松脆朽烂的骨殖碎渣覆盖。在泛着泡沫的湿地边缘,有一串孤单脚印通向森林里。
“她逃跑了。”
女人用笃定语气道:
“你最好尽快找到她。空港的部队也许正埋伏在这里。”
通红炽热的气浪在扳动树影,整片树林像是瑟瑟发抖的人群一样东歪西倒,只是不见半个人影。夹杂在武器声音里的雷电声音反而成为了微不足道的点缀。
监察官神色阴沉下来:
“你应当控制好所谓的孩子们。我可不会让空港部队像是捉兔子一样在泥坑里捉到我。”
“那就服从我。”
女人手按人工虹膜,开启巡视功能:“或者,逃跑吧。把机会让给其他人。我不在乎所谓的盟友,只在乎结果。”
监察官回头对飞行员下达命令,要求他在原地等候自己。
“是,监察官。”
飞行员推开帽檐,额头上露出了被植入人造神经的手术痕迹。
监察官与院长进入痕迹稀疏的林间小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被折断后还冒着汁液的荆棘与树枝散发出刺激性气味,摇曳动作濡湿空气。
监察官时不时便伸手,用电磁波推开遮挡视线的障碍物。他的衣袍被扯破了一部分,现在可以清楚看见是一台镶嵌在胸膛里的引擎在支撑他活动。时不时这台引擎便向外界发出青白色电磁。
“既然主人不能控制自己的造物,那么自称主人未免言过其实。”
检察官每走一步都在更加狐疑地观察院长。好像她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实验细节,而是定时炸弹。
“告诉我,费了那么大功夫研究的实验体,却交给一个不服从命令的孩子。这是巧合,还是你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合作?”
“当他们不被控制的时候,才能被称之为合格的生命。否则只是像西尔维研究的那些傀儡罢了。”
院长的发言像极了掩饰自己过失的说辞。监察官隐隐不满,却只能暗自压下情绪。
有一缕柔滑轻盈的丝线飘到了监察官的肩头。他无暇顾及,丝线立刻便钻入皮□□隙里,渴望地吸取鲜血。
迟钝的痛感渐渐掌控身躯,监察官不耐烦地抖去一层又一层蛛网丝的白色物质,却忽略了从泥浆深处飘起来的尸骨。尚未腐烂的尸体被暗中推动,向着活人靠近。等到监察官醒悟时,丝线早已牢牢包裹了他的体表。数十具尸体霍然起立,快速靠近监察官。从腐臭阴湿气息里升起的眼眶与嘴唇里闪烁的是虫类的复眼。
这是生活在沼泽里的食腐蜘蛛。它们寄居在腐尸内部,以精密的丝网操控尸体就像摆弄木偶。
监察官的伤口吸引蛛群靠近。尸首像是争食的鱼群一般前仆后继涌上来。
他不得不狼狈应对。检察官双手一拍,体内的引擎超频运转溢出电弧。腐尸终究只是残破烂肉,在电弧冲击下四分五裂,落地时消融成一群群逃跑的蛛群。
监察官喘着气,仿佛即将被身躯的重负压垮。他的面部皮肤煞白皲裂,全身都在从内到外散发出腐烂征兆:
“实验体……在哪里?!我需要立刻,不,现在就要……”
“你需要新的傀儡来替换身体?”
院长还在用完全置身局外的态度审视监察官,:
“我告诉过你,西尔维的实验并不完全万无一失。这就是她被我们族群驱逐的原因。”
监察官的手指陷入胸膛。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气管深处升起,像是一串古怪笑声。意识到自己与飞行员已经失联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声更加冰冷瘆人。
“够了!别管什么实验体……你,跟我回飞艇,立刻离开这里。我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研究成果送命。”
院长依然在仰望着山丘顶端的处刑柱。金属地标像漆黑浪潮中高高举起的一只手掌,为她指出方向。
她说道:
“我不会放弃我的实验体。做你想做的事,就此逃跑吧。”
监察官听到她的宣言,目光一凛,低下头去喘息片刻,几乎是立刻做出决定。
他第一次从怀中取出枪支,单手上膛,枪口暗中对准了院长的后背。
“我更宁愿你的研究成果永远变成秘密。”
监察官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起。在狂乱夜风撼动树林的杂音里,子弹出膛的声音微弱如息。躯体倒地的声音为枪声划定一个强劲的收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