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苍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西山围场紧挨着京畿大营,距离皇城不过三十里。”他的声音冰冷彻骨,透着令人胆寒的帝王杀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离龙椅半日脚程的地方,有人私挖密道,囤积了数万石军粮。”
玉梦娇立刻反应过来:“冬猎!”
“不错。”祁苍珩冷笑一声,眼底戾气翻涌,“每年冬猎,天子亲临,随行百官,京城防务必然外移空虚,若有人借着猎场的地势做文章,断绝外界消息,甚至利用这些粮草在西山腹地蓄养私兵……”
话未说透,但后果不寒而栗。
那将是一场直插心腹的滔天巨变。
若非今日玉梦娇为追白鹿坠崖,若非祁苍珩舍命相随,若非那群饿狼阴差阳错将他们逼进石缝,这处隱秘的暗巢,恐怕直到叛军拔刀的那一刻,都不会有人知晓。
“前朝余孽?还是军中勋贵?”玉梦娇低声问,指尖微微泛凉。
“朝廷每年查缴各地上贡的秋粮,户部账目分毫不差,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官仓里截留挪出这么多新粮送进西山,绝非寻常草寇能办到的。”祁苍珩冷冷看着那些金黄的谷粒,“户部、兵部、京畿守备……里头烂透了的人,比朕想的还要多。”
玉梦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走回他身边,抬眸看着他:“苍珩,既然囤了粮,这里就一定有往外运送的通路,这密道既然通向山体腹地,必然有出口通往行宫之外。”
“你说得对。”祁苍珩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温热而坚决,“不管背后是谁,既然让朕撞见了,这把悬在天朝头顶的刀,就得先折在朕的手里。”
玉梦娇反手握紧他,神色渐渐镇定下来:“先找出口,只要我们活着出去,这盘棋,就还在你手里。”
“好。”祁苍珩眼底的戾气化作一抹柔和,抬手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听皇后的,咱们去掀了这帮乱臣贼子的老底。”
两人不再耽搁,挑了密道深处通风最好的方向,并肩朝着黑暗中延伸的石阶走去。
密道曲折,越往里走,空气反而越发干燥。
穿过第二道厚重的石闸,前方豁然出现了一间依着岩壁凿出来的石室。石室内摆着几张粗木桌椅,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张铺着厚羊皮褥子的木榻。
“有人在这里长住过。”玉梦娇快步走进去,手中的断刃横在身前。
祁苍珩捂着渗血的后背跟上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口铁皮木箱上:“那是巡库守卫放杂物的地方,去瞧瞧。”
玉梦娇上前,用断刃挑开生锈的铜锁。
箱盖掀开,里头没有金银,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瓷瓶与伤布,甚至还有两坛未开封的烧刀子。
“有金创药!”玉梦娇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拿起几只瓷瓶闻了闻,“是军中上好的三七止血散和生肌膏,还有干凈的烈酒。”
8NОVΕL。CОm
“这帮乱臣贼子,准备得倒是齐全。”祁苍珩扯了扯苍白的唇角,脱力般坐倒在木榻边。
“别贫了,坐好,把外袍脱了。”玉梦娇神色严肃起来,快步取了烈酒和药粉过来。
撕开后背黏连着血肉的碎布条,几道狰狞翻卷的伤口赫然在目。烈酒淋上去的瞬间,祁苍珩浑身肌肉骤然绷紧,额角青筋暴跳,硬是一声没吭,只是反手死死扣住了木榻边缘。
“疼就喊出来。”玉梦娇眼眶泛红,手上的动作却极快极稳。
“这点伤,比起当年在东宫废院里受的,算不得什么。”祁苍珩喘了口气,侧过头看她,鳯目里带着微弱却坚定的光,“只要你全须全尾地站在朕面前,朕骨头断了也是甜的。”
“胡说八道。”玉梦娇狠狠剜了他一眼,将止血散厚厚地敷上去,用干凈的棉布一层层裹紧,“若不是为你挡那一下,你何至于伤成这样?江山社稷你不管了,儿子也不要了?”
“社稷是百姓的,儿子将来自己挑大梁,唯独你,是朕一个人的。”祁苍珩握住她微颤的手指,低声道,“娇娇,朕跳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知道要是抓不住你,朕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玉梦娇手上动作停了停,心口酸软得发疼。她替他系好最后一截绷带,倾身在他干裂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药上好了,算你命大,没伤到筋骨。”
祁苍珩眼底浮起笑意,反手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托皇后的福,阎王爷不敢收。”
两人在榻上依偎着缓了一刻钟,体力渐渐恢复。
石室里有现成的风干牛肉和炒米,玉梦娇取了些过来,递到祁苍珩手里。
“这下倒是不愁饿肚子了。”玉梦娇就着水囊咽下一口炒米,“有粮有水有药,只要避开巡视的人,我们甚至能在这里撑上十天半个月。”
祁苍珩嚼着干肉,眼神却冷如玄铁:“撑着不是办法,娇娇,方才进来的路上,你可看清那些粮袋底下的车辙了?”
“看清了。”玉梦娇神色微凝,放下水囊,“密道地面是硬夯土,但车道两侧有深深的铁轮压痕,痕迹很新,宽度比军中的运粮车要窄上三分,更像是商贾运货的骡车。”
“不错。”祁苍珩冷笑,“军粮不可能大张旗鼓调动,能把数万石粮食从官仓悄无声息运到这里,必定有一条通天的暗线,户部每年核查的账目全是假的,兵部的路引也是假的。”
“朝中有叛徒。”玉梦娇直截了当地点破。
“而且官职绝不会低于从二品。”祁苍珩眼神锐利如刀,“西山围场是京畿重地,由九门提督与西大营共管,若无他们二人点头放行,几百车粮食连京郊的关卡都过不来。”
玉梦娇思忖片刻,低声道:“九门提督赵阔,是太后的远亲,当年你登基时他立过拥立之功;西大营统领孙承宗,是先帝留下的老将……你怀疑谁?”
“朕谁都不信,除了你。”祁苍珩声音发沉,“冬猎是临时起意,可这些粮食绝非一朝一夕能屯下来的,若非那群野狼误打误撞将我们逼进石缝,过几日大雪封山,百官随朕在此围猎,只要他们在行宫外放一把火,再从这里运出精粮装备私兵,里应外合,皇城顷刻间便会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