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又是两年。
御书房内,两岁大的皇太子祁跃,正趴在一张特制的小案几上,手里抓着一支小號的狼毫笔,有模有样地在明黄的奏折上涂鸦。墨汁沾了他一脸,像只小花猫。
“祁跃,不许胡闹,这是户部催要军餉的折子,不是你的画纸。”祁苍珩坐在主案后,嘴上说着训斥的话,眼底却满是笑意,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
他如今已不再是那个眉宇间尽是阴鬱戾气的帝王,岁月的沉淀与家庭的温暖,让他身上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愈发沉稳内敛。
“父皇……坏……”祁跃吐字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小胖手一挥,直接在“军餉”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墨团。
祁苍珩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起身去抓那个捣蛋的小家伙,玉梦娇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
她如今身着一袭石青色的宫装常服,褪去了皇后鳯袍的华贵,更显温婉从容。看到儿子的大作,她忍俊不禁,将茶盏放到祁苍珩手边,抽了张帕子去给祁跃擦脸。
“陛下就由着他胡闹,这折子让张尚书看见了,怕是要当场气昏过去。”
“无妨,”祁苍珩接过茶,顺势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让他再写一本就是。朕的太子,从小熟悉政务,是好事。”
玉梦娇哭笑不得,“这叫熟悉政务?这叫给你添乱。”
一家三口正说笑着,殿外,小林子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娘娘,尚宫局出事了。”
御书房内温馨的气氛瞬间一凝。
“讲。”祁苍珩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回陛下,方才御史台递牌子,弹劾尚宫局掌事女官李若兰,说她与宫外布商勾结,在采买今年入冬宫人所用的棉布时,以次充好,抬高价钱,贪墨了近三千两白银,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御史台已经将人扣下了。”小林子一口气说完,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帝后的脸色。
李若兰是玉梦娇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女官制度的表率,她出了事,打的不仅仅是尚宫局的脸,更是皇后玉梦娇的脸。
“混账!”祁苍珩一掌拍在御案上,声如寒铁,“李若兰的为人,朕与皇后都清楚,她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看向小林子,眼神锐利如刀,“去告诉御史台,让他们立刻放人!还有那个所谓的布商,给朕抓到詔狱里去,朕要亲自审问!”
“陛下,不可。”一直沉默的玉梦娇,忽然开口了。
祁苍珩回头看她,眉头紧锁,“为何不可?他们分明是衝着你来的!”
“正因为是衝着我来的,您才更不能插手。”玉梦娇站起身,将还在懵懂玩着墨的祁跃抱进怀里,交给了乳母带下去。
她走到祁苍珩面前,眼神清明而冷静,“陛下,您今日用皇权压下此事,明日,他们便会说您为了偏袒皇后,徇私枉法,包庇罪臣,到时候,就算证明了李若兰是清白的,女官制度,也彻底成了旁人眼里的一个笑话。”
祁苍珩的怒火稍稍平息,理智回笼,“那依你之见?”
“他们不是说人证物证俱在吗?”玉梦…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便审,就在大理寺,三司会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桩案子,审个明明白白。”
“你要亲自去?”
“不,我不去,您也不去。”玉梦娇摇了摇头,“陛下,您忘了,我们如今,有自己的刑部女官。”
她推行的女官制度,早已不局限于宫中庶务。
经过两年多的考核与筛选,一批心智坚韧、聪慧过人的女子,已经被派往六部,虽只是担任一些文书、佐吏的职位,却已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你是想让她们……”祁苍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不错。”玉梦娇的目光,投向窗外湛蓝的天空,“这是对她们的考验,也是对整个女官制度的考验,如果连自己人的清白都无法证明,那她们将来,还如何为国效力,如何让那些看不起她们的男人心服口服?”
她转过头,看着祁苍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您给了她们走出后宅的机会,那我就要教会她们,如何在朝堂这片男人的战场上,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祁苍珩沉默了许久,最终,他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眼底的怒火,已化为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好,朕便将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置。”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朕把金牌令箭给你,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但凡有不配合者,你可先斩后奏。”
“不必。”玉梦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强大的自信,“对付这些只会用阴私伎俩的人,还用不着陛下的刀。”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女人的武器,从来不只有眼泪和容貌。
三日后,大理寺公堂。
这桩案子因牵涉到皇后推行的女官新政,备受瞩目,前来旁听的官员几乎挤满了整个公堂。
主审席上,破天荒地坐着三位女子。
为首的,正是从尚宫局调入大理寺,担任主簿一职的林晚词。她曾是罪臣之女,饱读诗书,却因女儿身而报国无门,是玉梦娇给了她新生。
堂下,李若兰穿着囚服,面色虽有些憔悴,脊背却挺得笔直。
“带人证!”林晚词声音清冷,一拍惊堂木。
很快,一个贼眉鼠眼的布商被带了上来,他一见到堂上的阵仗,便立刻哭天抢地地喊冤,一口咬定是李若兰威逼利诱,让他配合抬高布价,事成之后分他三成。
他的说辞,与御史台的弹劾奏折一般无二。
堂下,不少老臣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看向李若兰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肃静!”林晚词冷喝一声,目光转向那布商,“你说李若兰与你分赃,可有凭证?”
“有!当然有!”布商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起,“这是……这是李大人亲手画押的账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账本被呈上,林晚词仔细看过,又传给左右陪审,上面确实有李若兰的私印。
“李若兰,你可知罪?”
李若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晚词,缓缓道,“大人,我无罪,这私印,是半月前我在整理库房旧物时遗失的,早已上报内务府备案,至于这账目,上面的字迹,也并非出自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