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许菁娘已知裴恕之所谋甚大,剑锋直指女皇。值此盛夏深夜,府邸外围竟无一声鸟虫鸣叫,可见他的人马早将魏国夫人府重重包围。
两人言语机锋,互有来去,当裴恕之知道许菁娘当年为了不受敌人辖制,竟然主动放弃寻找獾子,他眼中毫不掩饰着气愤、失望、鄙夷,还有一抹惊心的后怕。
许菁娘暗中窥伺他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冷静自持的年轻权臣这么失态过。
她最终没有下令,眼看着裴恕之全身走出魏国夫人府。
岁娘轻轻走到她身旁,看了看小几上的茶碗——那是裴恕之适才倒的热茶。
她道:“……适才裴少相指着夫人骂好狠的心时,奴婢仿佛见到了当年的周郎君。”
许菁娘微微喘气:“胡说,思清持心守正,人品清贵,姓裴的如何比得上!”
岁娘轻叹:“老奴知道,但老奴就是觉得像。”
许菁娘阖目靠在胡床上。
岁娘轻声道:“夫人,天下男子不尽是豺狼虎豹的,你看裴桓待柳大家,卢致南待谢娘子,窦学士待刘夫人,不都是情深义重,荣辱不弃么?”
她哀哀的哭了起来,“说不定郎君在天有灵,保佑咱们獾子也能姻缘圆满,白一心呢。郎君那么好的人,老天会保佑獾子的……”
许菁娘耳边再度响起那声凄厉的嘶喊——“阿娘,女儿祝你权倾天下,宏图大业,千秋万代!”
她睁开眼,长长叹息:“放心,我不会动手的。这次,我让獾子自己拿主意。哪怕裴恕之将来变心,两人反目成仇,都由獾子自己去了断。”
*
后面生的事,许菁娘也始料未及。
岁娘将断崖边的变故始末禀报完毕,久久无言。
“怎么就闹成这样呢!”
“明明只是意气之争,说开了不就好了么?”
“父母至亲那么多日生死不明,獾子也是被逼急了才说那些伤人话的。”
“裴恕之气性也太大了,獾子最后都服了软,一劲的求他,他非要……唉!”
许菁娘摇摇头:“不用说了,这都是獾子该历的劫难。十一,你怎么说?”
幽魂一般躲在暗处之人走前几步,“小主人很好,比夫人亲手养大的还好。”
岁娘大骂:“狗东西,你活腻味了!”
魏国夫人摇摇头:“算你们几个命好,在绘绘手底下,估计你们都能善终了。”
岁十一轻轻摇头,“我们几个老兄弟冤孽深重,早就没指望了。念着夫人的恩情,我们怎么也得护着小主人平安立住。”
岁娘轻叹:“獾子心太善了,将来要吃亏的。”
岁十一:“好人有好报,小主人一脸福相,将来差不了。”
岁娘错愕:“你居然也能说出这等话?”
岁十一:“小主人与思清公一样,幼时父母慈爱,长大了有人扶持,无忧无虑,逢凶化吉。思清公若没遇上夫人,那也是一辈子的好命。如今那姓裴的死了,小主人去了命中的劫难,好日子在后头呢。”
岁娘板着脸:“你还是别说话了,狗嘴就是狗嘴,不该对你有指望!”
许菁娘忽然轻笑起来,缓缓起身。
岁娘担忧的扶住她,“夫人……”
“放心,死不了。”许菁娘抬手制止她,“我怎么也要再撑几个月,扶獾子走一程。”
她缓缓站直身子,“现在,我要进宫见陛下最后一面。”
“君臣四十余载,总该有个交代。”
*
青灰色的天空幽暗沉闷,仿佛还在夜里,雾气浓重,蒸腾弥漫,宫娥与小黄门满脸的惶恐不安,惴惴瑟缩在角落中。
熟悉的汉白玉石阶,熟悉的锦缎幔帐,还有飘荡在空气中的熟悉熏香。
寂静空阔的宫室内,女皇披着凌乱的花白长,独自坐在胡床上。
她阴恻恻道:“朕就猜到你会来。”
许菁娘默默上前行礼。
女皇:“昨夜这些乱臣贼子所为,你难道全然不知?”
许菁娘:“不能说尽知,但崔昇与张汉阳等人所谋,臣的确一早就知道了。”
女皇气的胸膛起伏:“既然早知,为何不提前防范?你这叛贼,你对得起朕么!”
许菁娘:“没什么对不起的,在臣背叛陛下之前,陛下早已背叛了臣。”
女皇:“狡辩!三皇五帝以来,只闻君辱臣死,何曾听过君主背叛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