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流水般答道:“因为微臣年少。”
书架后的端木慧爬了一半书梯顿住:啊?啥意思?
许菁娘:“裴侍郎原本不必冒这个险。”
裴恕之:“世人看我等大族花团锦簇,实则冷暖自知,非有源源不断的子弟出仕朝堂,方可维继家声。家父任性,只有做儿子的顶上了。”
端木慧:冒什么险?你们在说啥?
许菁娘神情古怪:“裴侍郎倒是敞亮,也不说什么忠心为君的大道理。”
裴恕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何必在夫人面前作假。”说完这话,他行礼告退。
许菁娘随后离开,迈出书阁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端木慧轻轻啊了一声,书梯一阵咯吱摇晃,估计这才想明白。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继位肯定喜欢任用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前任君主留下的老臣聪明的就自己退隐,不肯罢休会有人给他们体面。
女皇年近八十,她的统治不会很久了。像裴恕之这样才名卓著的世家子弟,往往愿意多等几年,等到新君继位再出仕,既有利于仕途,还能避开皇位交替的凶险,两全其美。
所以许菁娘问裴恕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但是裴恕之的回答也很妙——‘微臣年少’。
裴恕之不是一般的年少,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历练了一圈,升任中枢要职,此时也才刚满二十岁。等到女皇驾崩时,他至多而立,哪怕赋闲个二三十年,云游天下著述立说,他也还在老成持重的当打之年。
说句不敬之言,继任的君主都未必能活那么久,说不得他重返朝堂之日,就是受到下下任君主重用之时——启用受到冷待的前朝重臣,既能笼络人心又有恩德,历代新皇帝最喜欢干这种事。
当然,这一连串波折毕竟是冒险的,但是裴恕之的理由也很充分,‘为家族所累’。
河东裴氏上一辈原本力推到皇帝面前的佼佼子弟是裴桓,奈何裴桓不肯受约束,遂溜之大吉,导致裴恕之的祖父病重告老后,政事堂足有二十年没有裴氏子弟的身影。
这个亏空只能由裴桓之子来弥补。
裴恕之的一切都没问题,所有行为都理由充分,自然妥帖。
许菁娘派出去的所有暗线都毫无斩获,她不免觉得自己是在阴影中待太久了,看谁都暗藏祸心,这样很不好。
日子久了,许菁娘不但放松了对裴恕之的戒备,还对这个办事利落且始终行走在正道上的年轻人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她已年至花甲,至亲死绝,唯一的心愿就是报答女皇的知遇之恩,全了这份长达四十年的君臣之情,只要不危及女皇的核心利益,裴恕之的许多暗中举动她也能容忍。
何况,裴恕之也的确未有过逾矩过分的行为。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头蓄势扑杀的年轻猛兽框入了某种约束之中,导致他行事时无法不择手段。
女皇老了,她也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力的衰退,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水至清则无鱼,年轻人喜欢揽权争名又有什么奇怪的。
女皇身边的朝臣,哪个没有自己的打算。就是最忠心的刘语老大人,十余年苦劝陛下召回陵阳王,不也是为了身后名声与儿孙安稳么。个个都杀,陛下就无人可用了。”
唉,就这样吧。
*
但是——
欣赏归欣赏,许菁娘一、点、也、不、喜、欢、姓裴的待在獾子身边!
更加不喜欢他看獾子的眼神!
年老的猛兽也是猛兽,自家窝里乖巧可爱的小肉团受到另一头年轻猛兽的觊觎,她能高兴才怪!
一想到裴恕之这等心思晦暗的狡诈之徒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许菁娘气的差点提前归西。
到事前,许菁娘总共单独见了裴恕之三次,一次比一次话说的明白。
第一次,她故意点出自己喜欢獾子,希望晚年有她陪伴。若裴恕之聪明,就该主动将獾子送到魏国夫人府,好卖她一个大人情。
谁知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脚底抹油。
“果然是当世俊杰,这么年轻还如此沉得住气。”许菁娘暗暗心惊。
岁娘咬牙:“还是夫人下的饵料不够,姓裴的权欲心这么重,多给他点好处,早晚会咬钩的!”
第二次见面,许菁娘也不绕弯子了,直接亮出底牌,愿将自己一生心血奉送给裴恕之,换取卢绘承欢膝下,条件是裴恕之从此不再与她见面,彻底断绝关系。
女皇的身子骨她最清楚,拖不了几个月了。待女皇龙驭归天,许菁娘才不管天下会怎么样,将一切送给姓裴的也无妨,只要能换獾子一个稳妥的归宿。
谁知裴恕之一张清俊的小白脸忽红忽黑,眼神躲闪,语焉不详,无论许菁娘如何诚心的许诺,他就是不肯答应这笔极为划算的买卖;逼急了还恼火。
如同一头嘴里叼着猎物的猛禽,死活不松口!
“姓裴的真是不知好歹!”许菁娘心生杀意。
岁娘幽幽道:“……兴许,说不定,或者,裴少相对獾子是真心的。他费那么大力气给卢家改宗,抬高门第,不就是想明媒正娶獾子么。”
许菁娘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在权势场中打滚的豺狼,有一个算一个,早没心肝了!”
——相信姓裴的是情种,不如相信她温良恭俭让!
第三次见面,许菁娘不但将獾子的身世和盘托出,并在屋外埋伏了三百暗卫高手,只待一声令下就能将姓裴的斩成肉酱。
这是一老一少的最后一面,两人都是杀意弥漫,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