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不去确认,把这当成一场暂时不会醒来的梦。
每天早上他听到梁见云的声音,就知道这场梦还在继续。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毫无预兆,天色忽然暗下来,窗户被风拍得哐哐响,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连成一片灰白。
梁见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地板上多了一只旧纸箱,里面铺着一条毛巾,放着一只毛毛打结的灰色小狗。
傅之隅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冲好的羊奶粉,正把手指伸进去蘸了一点送到小狗嘴边。看到梁见云回来,他顿时有些慌张,急忙解释说是自己在外面捡的,这么大的雨,怕小狗在外面活不下去……
他说着说着又有些懊恼,因为照顾小狗没有注意时间,不然我们……晚上吃泡面吧?
站在玄关的人却一直没有动,梁见云定定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好。
可谁知道半夜那只小狗开始不安地躁动,傅之隅从沙上惊醒,听到纸箱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和低低的呜咽。
他打开灯,看到那只小狗四条腿微微蜷着,腹部在剧烈收缩,一团湿漉漉的东西正在从它身体里滑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了茶几边沿,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痛得他蹲下去嘶了一声,又爬起来往厨房跑。他拉开抽屉翻旧毛巾的时候手忙脚乱,抽出来三条又掉回去两条,最后把一整叠毛巾全抱出来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卧室那边的门开了,梁见云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鼻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儿迷糊的困意:“……怎么了?”
于是半夜三更,两个人蹲在纸箱旁边,面对着那只正在生产的小狗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梁见云先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两个人凑着头看了屏幕上的分步教程,像考前临时突击一样快扫了一遍流程,然后开始分工,傅之隅负责接生,梁见云负责帮助接生。
傅之隅笨手笨脚地撕开羊水膜,梁见云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湿毛巾擦干净那一小团湿漉漉的身体。
小小狗在掌心卷了卷身体,出一声小小的叫声。
最后一只小狗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四只小小狗,母子平安。
他们两个终于能松口气,索性直接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沙的底座。傅之隅的手肘上还有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黏液,梁见云的袖口湿了半截,肩膀各自搭着一条旧毛巾,仿佛旧社会的长工,狼狈又好笑。
傅之隅靠着沙底座的边沿,看着纸箱里那一窝挤在一起的小东西,忽然开口:“那天他们说……我是你的家属。”
梁见云的目光也落在纸箱里:“不这样说可能捞不出来你。”
傅之隅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原来是这样。”他轻声说。
安顿好小狗,两个人总算能有时间眯了一会儿。好在今天是周末,梁见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他又重新回到了卧室里。可傅之隅没有睡很久,他只浅浅在沙上休息了一下,等到闹钟响起,又很快站起来。
他轻手轻脚看了一眼纸箱,做了妈妈的伟大小狗正侧躺着休息,四只小崽挤在它腹部睡成一团,粉红色的爪子偶尔蹬一下。
他摸了一下小狗,然后拎起外套出了门。
街上还早,菜市场刚开摊,这个时候的东西是最新鲜的。傅之隅挥这几天做梁见云专属厨师的练出来的技能买了一块新鲜瘦肉,又买了一些肝脏和鸡蛋,路过海鲜摊的时候还挑了一条鲫鱼。
他又买了几种蔬菜,这几天梁见云有点上火,得给他做点清淡一些的东西。
往回走的路上手机响了,傅之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北市。
他接起来,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傅先生您好,这里是北市西城区民政局。您之前预约了离婚业务,请问您还需要继续办理吗?”
傅之隅脚步顿了一下,他几乎快要忘记这件事了。
“……需要。”他说,“但我们不在北市,现在是要做什么吗?”
“是这样,您之前提交的文件似乎不太合格。”工作人员的声音十分客气,“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抽时间带着补充材料再来一趟。”
傅之隅站在路边,手里拎着那袋沉甸甸的东西,一时被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