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凡的力量面前,不论什么都是凡俗普通的。
那怒涛一般的钢铁洪流遮蔽了太阳骄盛夺目的光芒,为地面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雷纳托队长严严实实笼罩在其中。
雷纳托队长转身就跑。
他跳下木台,拼了命地跑,靴子在泥地里打滑,让他重重摔了一跤。他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立刻跳起来继续飞奔。恐惧令肾上腺素把他的身体逼到了极限。
他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破空的声音。士兵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道钢铁洪流从空中倾泻而下,正在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度收割生命,一个接着一个,精准、高效、冷酷。
雷纳托队长听见士兵们向他求援,恳求他出手相助。但他连停都不敢停。一旦停下,他也会像那些士兵一样,被钢铁刺穿胸甲、切开皮肉、碾碎骨骼!
他跑向他的骏马,攥住缰绳,飞身上马。他的爱驹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大战马,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赐给他的奖品,陪伴他从圣城来到遥远的北国。它脚程很快,兴许能让他跑得比那钢铁的洪流更快。只要从这里逃出去,去白望城的大本营求救……
骏马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突然人立而起,两条前腿疯狂刨动。
雷纳托被被甩了起来,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他听见自己体内出咔嚓一声,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掰断了。
“可恶的畜生……!”
雷纳托咒骂着,试图爬起来,接着他注意到一把小小的匕不知何时插在了马臀上。
骏马惊慌失措,朝着雷纳托飞奔而来,却不是为了拯救主人,而是单纯因疼痛而受惊。
雷纳托站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驹疯狂奔向他,马蹄朝他重重落下。
剧烈的疼痛攫住了他。他的头顶是黑压压的钢铁乌云。他偏过脑袋,吐出一口血。他看见无数只慌乱奔走的脚。
视野的亮度慢慢下降,黑暗笼罩了他。而在那阴影的最深处,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雷纳托对她有点儿印象,她好像是新娘的家属,一个毁了容的年轻姑娘。
她直挺挺地站着,一头黑在风中乱舞,爬满烧伤的脸上,一双紫色的眼眸闪闪亮。
有那么一瞬间,雷纳托队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既视感。他似乎在哪儿见过那双眼睛。他想啊想,搜肠刮肚,总算从记忆深处提取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骑士团在攻打白泉谷要塞时,有一个身穿翼狮军盔甲、身披天平狮子金红斗篷的年轻人。他高举长剑,疾驰战马,在战场中一边厮杀,一边鼓舞麾下。他率领骑兵起了一次又一次冲锋,直到他的战马中箭,再也站不起来。可他没有投降,他跳下马继续步战,死在他手里的教内兄弟比任何一个翼狮军都多。
战斗结束之后,年轻人的尸体被挂在了要塞大门上,用以威吓残兵。雷纳托队长直到那时才看清他的面孔。
他也有同样的黑色头,同样的紫色眼睛。
远处,那道钢铁洪流渐渐停了下来。武器悬浮在尸横遍野的会场上空,缓缓旋转,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星云。
然后它们落了下来,安静地匍匐在鲜血横流的地面上,就好像它们从不曾被凡的力量操控,去对抗它们的主人一般。
“啊……我……”
威廉明娜的嗓子里出干涩的、不成调的字词。她从未见过这等血腥恐怖的场面。士兵们被从天而降的武器屠杀,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便横死当场。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让她想要呕吐。
但奇妙的是,没有一个村民受害。那些武器就像能辨认出谁是敌谁是友一样,精准地绕过了他们。
有人将威廉明娜瘫软的身体搀扶了起来。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现那是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也受伤不轻,半张脸都浸在鲜血中。他好不容易把威廉明娜扶起来,自己却步履不稳,猛地摇晃了一下。
接着,又有三双手从背后支撑住了海因里希。年轻的铁匠露出感激的神色,但这都比不上他的三位“表哥”脸上的感激之情。
凯珀先生一瘸一拐地奔向女儿,凯珀太太抱着小克拉拉也爬上木台。一家人拥抱在一起。
方才还被士兵们压制的村民如梦初醒。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恐惧。
虽然地处边陲乡村,但他们也并非不知世事。云游到此地的吟游诗人带来过许多关于凡者的传说,有些浪漫美好,有些滑稽可笑,还有些恐怖渗人。
能在瞬息之间操控那些武器屠杀士兵,毫无疑问是凡者的杰作。
是谁?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