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栖山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因为担心弄醒对方而起了一身薄汗,他想着等会儿再溜出去冲个澡。
他还牵着付舟的手,大拇指无意识抚摸着睡熟的青年突起的指骨。燕栖山顺着手臂上蓝紫色的血管往上,一直碰到付舟的胳膊肘,他忽然觉付舟的血管和窗外天空是相同的颜色。
天一点点的暗沉,黑色从上往下往深蓝里坠落,睡意顺着微弱的风声滚进房间。
他们只开了一个小夜灯,燕栖山渐渐看不清夜色里他们握紧的双手。他不想这样,他想要在阳光明媚的地方牵着付舟的手。
第二天清早他们又开始继续转山,接下来的路较为好走,没到正午他们就抵达了最高点。远处冈仁波齐极有特点的山峰清晰可见,上头的黑色纹路笔直平整。
“好像用梳子梳过。”
燕栖山边拍边说,相机和无人机都太重,被放在了山下的酒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用手机拍。
付舟本想反驳,结果仔细看看感觉还真像这么回事。
穿过山顶的小庙的院子,付舟感觉似乎有人在二楼看他们,没太在意,心想大概是年纪比较小的僧人。似乎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楼梯上下来一个僧人朝他们俩不紧不慢地过来,很青涩的脸,还带着孩子气。
年轻的僧人拦住他们,说:“两位客人,能否到里面一坐,上师想见见你们。”
铺着毯子的座位上端坐着一个年迈的喇嘛,身着黄色衣袍,皮肤的颜色像经年的红木,他见到两人进来,对他们浅浅微笑,示意可以随意坐在地上的垫子上喝酥油茶。
喇嘛对付舟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付舟心想老喇嘛年纪大了,肯定见过不少人,遇到和他长得像的也是有可能的,所以笑着应答。
老喇嘛抬起手,他胳膊上突出的筋骨仿佛去一旁的柜子上翻找,付舟看见上面放了好几本佛经和一本厚厚的相册。老喇嘛翻开相册,翻到很前面,然后递到他俩面前。
这是燕栖山第一次看到付川的照片。
不需要额外的介绍,因为那时候的付川和付舟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连习惯性绷直的嘴角和有些微微抬起的鼻尖都别无二致,除了眼睛不一样。三十岁不到的付川有着狭长锋利的凤眼,上挑的眼角一直往后延伸,像行书最后手腕放松拉出去的一捺,长长的。
老喇嘛那时也还年轻,看上去四十多岁,头仍是乌黑的,笑容满面地站在穿着白大褂的付川身边。
付舟太惊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陈述显而易见的事实:“她果然来这里义诊过。”
“付医生还现我有两个蛀牙,后来趁早去医院填充了才没烂到牙龈。”老喇嘛笑道。
“她有没有……”付舟咬住下唇,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突兀。
老喇嘛鼓励他说下去:“嗯?”
“她有没有……有没有祈求什么?”
老喇嘛回答,付舟现自己屏住呼吸,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幸福、快乐。”
付舟难以控制地起抖来,:“不对的不是这样的!她不可能这么说的!”他不想在老喇嘛面前情绪崩溃,颓然地弯下腰去,燕栖山想都没想,把手放在付舟背上。
寺里有暖气,小房间里又没有窗,还点着香,他们刚刚爬上来,自然觉得室内闷热异常。付舟脱了外套,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燕栖山感觉到手掌下剧烈起伏的脊梁,付舟骨架略窄,此刻背影几乎显得单薄。他的心也猛地单薄起来。
老喇嘛轻轻地把手放在付舟的头顶,这是一个赐福的动作,但往往是给孩子的。
燕栖山看到付舟抬起头,眼眶通红,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可怜表情看着老喇嘛,他的脊背绷紧了。老喇嘛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给他,背后的字棱角分明,是蓝色的钢笔墨水,写着:
我总是梦到和仁青第一次见面时他的表情,在西藏待得越久这种梦就越多,偏头痛。嘉措的眼睛和仁青太像了,我不敢看他,不敢回墨脱,生怕哪天冰冷的山也会把他掩埋。
所以我问这位师父我该怎么办,他说执念需要慢慢消解。
我想他是对的,我必须手动和西藏解除关系,我要带嘉措离开。他还小,不会记得的。
川,七月,于冈仁波齐。
又及:这张照片我本来应该带走,但是想想还是由师父代为保管,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
“对不起。”老喇嘛忽然和付舟道歉了,衰老的脸上带着愧疚。
付舟正在反反复复地看那短短的几行字,还是有点失措的表情,困惑地看老喇嘛。